地牢里的日子,分不清白天黑夜。
林玉茹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那些铁链还绑在她身上,符文的力量压制着她的魔丹,让她虚弱得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但她不在乎。
二十年了,她什么苦没吃过?
被软禁,被追捕,被自己的孩子打伤——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她痛苦的,是赵霖那个眼神。
那个冷漠的、仇恨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那是她的儿子。
是她二十年来唯一放不下的人。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依旧在发光。微弱,但倔强。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响了。
锁链哗啦啦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脚步声。
她睁开眼睛。
赵霖站在牢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她日夜思念的脸。年轻,英俊,眉眼间有她的影子,却更多的是赵家人的冷漠。
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玉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铁链太紧,她动不了。只能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
“霖儿……”
“闭嘴。”
赵霖的声音很冷。
“不准叫我霖儿。”
林玉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那……那我叫你什么?”
赵霖没有回答。
他把灯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
那匕首很短,只有巴掌长,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把玩着那柄匕首,目光始终落在林玉茹脸上。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林玉茹点点头。
“你问。”
赵霖道:“当年,你为什么抛弃我?”
林玉茹闭上眼睛。
又是这个问题。
二十年来,她在梦里回答过无数次。
“我没有抛弃你。”
赵霖冷笑。
“没有?我刚出生,你就跑了。二十年来,你从没回来看过我一眼。这叫没有抛弃?”
林玉茹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悲哀。
“霖……赵霖,你听我说。当年,是他们把我关起来的。你那个所谓的祖母,把我软禁在后院,四年不许我出门。我想见你,但见不到。我只能每天夜里,听着你的哭声。”
赵霖的手微微一顿。
“哭声?”
林玉茹点点头。
“对。你小时候,每天夜里都会哭。我听着你的哭声,想象你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我,会不会像你爹。我想抱你,想亲你,想哄你睡觉。但我做不到。我被关着,出不去。”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后来我逃了。我逃的时候,想过带你一起走。但那是做梦。你祖母怎么可能让我带你走?我只能一个人跑。跑出来之后,我不敢回去。回去就是死。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霖沉默着。
林玉茹继续道:“我在外面,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现在多高了,长什么样了,会不会叫我娘。我想回来,但回不来。你祖母派人追我,追了四年。我跑啊跑,跑得鞋都磨破了好几双。我躲在破庙里,躲在山洞里,躲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看着他。
“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
赵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眼神,有了一丝动摇。
只是一丝。
但林玉茹看见了。
她的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但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个声音。
“霖儿,别被她骗了。”
赵老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是那副端庄的模样,满头珠翠,被两个婆子扶着。但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厌恶。
她走进来,站在赵霖身边,看着躺在地上的林玉茹。
“这个贱人最会骗人。当年就是靠这张嘴,骗得明远娶了她。现在又想骗你。”
赵霖看着她。
“祖母……”
赵老夫人拍拍他的手。
“霖儿,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险恶。这个女人,她不是什么好人。她是你爹的逃妾,是不守妇道的贱人。她当年生下你,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发现没用了,就一走了之。”
她指着林玉茹。
“你看她现在这副模样,穿得人模狗样,说什么想你。她要是真想你,为什么不回来?二十年,她有一万次机会可以回来。但她没有。”
赵霖的目光,又变得冷漠了。
林玉茹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这个老太婆,二十年来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她儿子从她身边抢走。
“赵老夫人,”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够了。”
赵老夫人看着她。
“怎么?还想狡辩?”
林玉茹挣扎着,想坐起来。
铁链哗啦啦响,符文的光芒闪烁,压制着她的力量。但她还是坐起来了,靠着墙,喘着粗气。
她看着赵老夫人。
“你口口声声说我不守妇道,说我是贱人。但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赵老夫人冷笑。
“我做什么了?我不过是替赵家清理门户。”
林玉茹笑了。
那笑容,很苦。
“清理门户?你烧掉我的剧本,烧掉我的戏服,烧掉我的豌豆精灵。你把我关起来,用我儿子威胁我。你派人追我,追了四年。你把我这个儿子,洗脑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指着赵霖。
“他本来是我的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在戏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拼了命生下来的。他应该是我的。但被你抢走了。”
赵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胡说八道!”
林玉茹不理她,继续道:“你把他从我身边抢走,关起来,洗脑,让他恨我。二十年来,你每天在他耳边说我的坏话。你让他以为我是坏人,是妖女,是魔头。你让他以为我抛弃了他。”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现在,他站在这里,拿着刀,问我为什么要抛弃他。你让我怎么回答?我说我没有,他说我骗人。我说我想他,他说我不回来。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因为你不让他相信。”
赵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又动摇了。
赵老夫人察觉到了。
她厉声道:“霖儿,别听她胡说!”
林玉茹看着她。
“我胡说?那你敢不敢告诉他,当年你是怎么烧死那些豌豆精灵的?敢不敢告诉他,你是怎么把我关起来的?敢不敢告诉他,你是怎么派人追我的?”
赵老夫人的脸色铁青。
“你……”
林玉茹笑了。
“你不敢。因为你做了亏心事,你怕他知道。”
赵霖看看林玉茹,又看看赵老夫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祖母,她说的是真的吗?”
赵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霖儿,你听我说。这个女人,她是魔头。她修炼魔功,害人无数。那些豌豆精灵,是她用邪法养出来的妖物。烧掉它们,是为了替天行道。关她,是因为她不守妇道。追她,是因为她逃了。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赵霖沉默了。
林玉茹看着他。
“霖儿,你信吗?”
赵霖没有回答。
林玉茹继续道:“你知道什么是魔吗?”
赵霖看着她。
“魔?”
林玉茹点点头。
“对,魔。你祖母口口声声说我是魔头,说我是妖女。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你,什么是魔。”
她挣扎着,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我以前也不知道什么是魔。我以为魔就是凶神恶煞,青面獠牙,口如血盆的怪物。我以为魔就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东西。”
她顿了顿。
“但后来我明白了。魔不是怪物。魔是人。”
赵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人?”
林玉茹点点头。
“对,人。那些标榜正义、以‘正’压‘邪’的人,才是真正的魔。”
她指着赵老夫人。
“比如她。她口口声声说替天行道,说她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但她做过什么?她烧死我的孩子,关押我四年,派人追杀我。她把我儿子抢走,洗脑成现在这样。这些事,哪一件是‘正’?”
赵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
林玉茹不理她,继续道:“还有你爹。他追我,抓我,用八卦阵压制我。他做的事,哪一件是‘正’?还有那些婆子,那些丫头,那些用轻蔑的眼神看我的人。他们做的事,哪一件是‘正’?”
她看着赵霖。
“他们才是魔。真正的魔。”
赵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
赵老夫人急了。
“霖儿,别听她胡说!她这是妖言惑众!”
林玉茹笑了。
“妖言惑众?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她指着自己。
“我呢?我做了什么?我写戏,唱戏,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养豌豆精灵,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我想见我儿子,想了二十年。我做错了什么?”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就因为我不听话?就因为我不守妇道?就因为我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就该被关起来?这就该被追杀?这就该被骂成魔头?”
她看着赵霖。
“霖儿,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
赵霖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这个自称是他娘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黑暗中发光。她穿着破烂的囚服,身上绑着铁链。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嘴角还有血迹。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
那种温柔,他从未见过。
赵老夫人给他的,是威严,是规矩,是“应该”。
赵元明给他的,是冷漠,是疏远,是“别烦我”。
但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母爱。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但就在这时,赵老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霖儿!你还愣着干什么?这个女人在迷惑你!她是魔头!她会害死你的!”
赵霖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林玉茹,眼中的动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玉茹的心沉了下去。
赵霖继续道:“但我知道,你是魔。你修炼魔功,你有一双发光的红眼睛。你是被我们抓住的囚犯。你是祖母说的那个坏人。”
他转过身,向牢房门口走去。
林玉茹喊他。
“霖儿!”
赵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别叫我霖儿。我叫赵霖。”
他迈步,走出牢房。
——
牢房里,只剩下林玉茹和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站在门口,看着林玉茹,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看到了吗?你的儿子,是我的。”
林玉茹看着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悲哀。
“你赢了。”她说,“但你知道你赢的是什么吗?”
赵老夫人冷笑。
“什么?”
林玉茹道:“你赢的是一个恨母亲的孩子。你赢的是一个被你洗脑成木偶的人。你赢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真正快乐的人。”
她顿了顿。
“你赢了,但你输了一切。”
赵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胡说八道!”
林玉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你永远不会明白。”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赵老夫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躺在黑暗中的女人。
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她转身,走出牢房。
铁门轰然关上。
——
牢房里,又恢复了黑暗。
林玉茹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她的眼泪,还在流。
但她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流着。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微弱,但倔强。
像二十年前,那个在逃亡路上,从不放弃的女人。
像二十年后,这个被关在地牢里,依然没有绝望的——
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