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林玉茹蜷缩在山洞里，望着洞外的黑暗。她已经记不清这是逃亡的第几天了。只记得那座荒山墓碑，已经被她甩在身后很远很远。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那感觉——
熟悉。
亲切。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她。
她猛地睁开眼睛。
洞外，一点绿光正在闪烁。
那绿光很淡，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就在洞口不远处，忽明忽暗。
林玉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光——
她认识。
那是豌豆精灵的光芒。
那是她用自己的骨血、自己的魂魄养出来的东西。
那是——
她冲出洞口，向那点绿光跑去。
——
绿光在一片荒草丛中闪烁。
林玉茹扒开草丛，看见了那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光团，只有拳头那么大，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光团中，隐隐有一个轮廓——小小的，透明的，像一只蜷缩的婴儿。
那是豌豆精灵。
是她最早养出来的那个。
是那个在火焰中尖叫着“娘”的那个。
是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个。
林玉茹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你还活着……”
那光团微微颤动。
一个声音从光团中传出，细若游丝。
“娘……”
林玉茹伸出手，想去触碰它。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光团的瞬间，那光团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光芒暴涨！
林玉茹被那股力量震得连退几步，摔倒在地。
她抬起头，看见那光团正在急速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碗口大小，变成脸盆大小，变成——
一个人形。
光芒渐渐收敛。
一个身影，站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未足，却已经显出挺拔的轮廓。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裳，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张脸——
林玉茹的呼吸停滞了。
那张脸，她见过。
不是见过。
是日日夜夜，在心里描绘过无数遍。
那是赵霖的脸。
是她从未谋面、只听见过笑声、只知道叫霖儿的儿子的脸。
此刻，它出现在这个从豌豆精灵化形的少年脸上。
“你……”林玉茹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
少年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豌豆精灵的眼睛。晶莹剔透，像两滴露水。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悲伤。
愤怒。
悔恨。
还有——
绝望。
“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他们都死了。”
林玉茹愣住了。
“谁？”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望向身后的草丛。
林玉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草丛中，散落着几团微弱的绿光。
那些绿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它们星星点点，在草丛中明灭不定，像一群即将熄灭的萤火虫。
那是——
其他的豌豆精灵。
是那些和她一起诞生的兄弟姐妹。
“他们……”林玉茹的声音在颤抖。
少年点点头。
“他们没能活下来。只有我。”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离他最近的那团绿光。
那绿光微微一闪，然后熄灭了。
彻底熄灭。
再也没有亮起来。
——
林玉茹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熄灭的绿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小东西。
那些从豌豆花里诞生的、只有巴掌大的、会叫她“娘”的小东西。
那些陪她度过无数个孤独夜晚的小东西。
那些被火焰吞噬、被灰烬掩埋、却依然挣扎着想要活下来的小东西。
它们——
都没了。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眼睁睁看着它们熄灭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七个。七个兄弟姐妹。我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少年的手，白皙，纤细，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我想保护它们。但我太弱了。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它们？”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娘，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林玉茹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酷似赵霖的脸上，此刻满是扭曲的痛苦。
她的心，像被刀扎了一样。
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她被关在赵家后院的时候，每天听着霖儿的哭声，却见不到他。她看着豌豆精灵被烧死，却救不了它。她被逼着逃出赵家，却带不走自己的孩子。
她知道那种感觉。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孩子……”她伸出手，想安慰他。
但少年后退一步。
“娘，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悲伤。
不再是愤怒。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悸的东西。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
他捂住胸口，弯下腰。
林玉茹看见，他的身体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温和的、淡绿色的光。
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光。
那光从他胸口透出，向四肢蔓延，在他皮肤下形成一道道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像符文，像无数条蛆虫在他体内蠕动。
“孩子！”林玉茹冲上去。
但她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飞出去！
她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
少年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晶莹剔透的露水。
而是暗红色的、燃烧着的火焰。
他的身后，浮现出七道虚幻的身影。
那些身影小小的，透明的，翅膀是豌豆花瓣的形状，眼睛像两滴露水。
但此刻，它们都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那是他七个兄弟姐妹的魂魄。
它们依附在他身上，融进他的身体，成为他的一部分。
“它们……不肯走。”少年的声音沙哑，“它们说，让我替它们活。让我替它们报仇。让我——”
他顿了顿。
“让我成为最强的那个。”
林玉茹挣扎着爬起来。
“孩子，你听我说——”
“说什么？”少年打断她，“说你要保护我？说你要救我？说你能做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娘，你保护不了我。你谁也保护不了。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林玉茹愣住了。
少年继续道：“你被关在赵家的时候，我们就在后院的花盆里。我们知道你每天夜里来看我们。我们知道你在哭。我们知道你想带我们走。”
“但你带不走我们。你连自己都带不走。”
他走近一步。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林玉茹被那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单膝跪地。
“你逃了。你跑了。你一个人跑了。”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失望。
“你跑的时候，想过我们吗？”
林玉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说，想过。每天每夜都在想。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逃了。
她一个人逃了。
她把他们留在了那座囚笼里。
——
少年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身后，那七道虚幻的身影，齐齐睁开眼睛。
七双眼睛，同时盯着林玉茹。
“娘。”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们不会怪你。”
林玉茹抬起头。
“但——”
少年的眼中，暗红色的光芒暴涨。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一掌拍出！
林玉茹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一掌击中胸口！
她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向后飞去，撞在一块巨石上，又弹落在地。
鲜血从她口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一掌，太重了。
重到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重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少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娘……”他的声音忽然变回原来的样子，细若游丝，“快跑……”
然后那声音消失了。
暗红色的光芒重新占据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准备再补一掌。
——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忽然刮起！
那风来得诡异，毫无征兆，却猛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少年被风吹得连退几步，抬手挡住眼睛。
林玉茹躺在地上，模糊中看见，那风中似乎有一道身影。
那身影很模糊，看不真切。
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苍老的，悠远的，像从极远处传来的。
“时候未到。”
少年怒吼一声，向那身影冲去。
但身影一挥手，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震退。
“执念成魔，魔由念生。”那声音缓缓道，“但你欠她的，还没还完。”
少年还想再冲，却被那七道虚幻的身影死死拉住。
它们在他身后，齐声说：“够了。”
少年的身体僵住了。
那七道身影，用它们微弱的力量，拼命压制着他体内的魔性。
暗红色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少年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当他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晶莹剔透，像两滴露水。
他看向躺在地上的林玉茹，眼泪涌了出来。
“娘……娘……”
他爬过去，抱起她。
林玉茹躺在他怀里，嘴角还在渗血，但脸上却带着笑。
“没……没事……”
少年哭着摇头。
“不是没事……我差点杀了你……”
林玉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那张脸，和赵霖一模一样。
“你……你是我的孩子……永远都是……”
少年抱着她，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那七道虚幻的身影，围绕在他们周围，轻轻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
远处，那道狂风中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风，还在吹。
吹过这片荒凉的旷野，吹过那些散落的绿光，吹过这对母子。
林玉茹躺在少年怀里，望着夜空。
没有月亮。
但那些虚幻的身影，像星星一样，在他们周围闪烁。
她忽然想起姜子牙墓碑上的那行字。
“将来魔祖之位，必定为女。”
她不知道那预言会不会成真。
但她知道，她的孩子，差点成了魔。
而她，差点死在孩子手里。
这就是她的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不会放弃那些还在闪烁的光。
不会放弃——
活着。
——
少年抱着她，轻声说：“娘，对不起。”
林玉茹摇摇头。
“傻孩子。娘不怪你。”
少年把脸埋在她肩上。
“娘，我好累。”
林玉茹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就睡吧。娘守着你。”
少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七道虚幻的身影，缓缓融入他体内，与他合为一体。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八个兄弟姐妹，融为一体。
永远不会分开。
林玉茹抱着他，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