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愧树抽枝 父母远来

暮春时节的揽月城,是一年中最美的光景。

镜天湖碧波荡漾,湖畔杨柳依依,各色花卉争相绽放,将整座城池装点得如同画中仙境。城中的孩童们追逐嬉闹,笑声飘出很远;老人们坐在檐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东厢院的老槐树也抽了新枝,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陆浩泽正在院中练棍。无极棍在他手中化作一条黑龙,时而腾跃,时而盘旋,棍风呼啸,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陆翊站在一旁观看,不时点头。二十岁的他已是八尺男儿,一身劲装,腰悬那柄魏子仪赠的星辰剑,英气逼人。

屈灵韵和屈沐风坐在廊下,两个“孩子”依旧那副十一二岁的模样,晃着小短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爹,今天这棍法又有精进。”陆翊开口。

陆浩泽收棍而立,吐出一口浊气。

“你姑姑闭关前指点了几天,确实有用。”

提到陆湘云,众人都沉默了一瞬。

三年了。

她闭关整整三年,一步未出那间卧室。

屈无羡每天守在门外,四位小妾轮流送饭,虽然那些饭从来没人动过。屈灵韵和屈沐风偶尔趴在窗下,小声说话,希望里面的娘亲能听见。

陆翊每次来,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也不说话,就是站着。

他们都知道,她在研究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们也想她。

——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屈无羡第一个警觉,身形一闪便到了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皆着素雅长袍,气质超凡。男的面容清癯,儒雅沉稳,眼中带着阅尽世事后的平静;女的端庄清冷,眉目如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化神巅峰。

屈无羡瞳孔微缩——这两人修为极高,远超自己。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子已经向前一步,目光越过他,落在院中。

“浩泽。”

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浩泽手中的无极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嘴唇颤抖,竟说不出话来。

屈灵韵和屈沐风从廊下跳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陆翊则皱起眉头——他从父亲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

良久,陆浩泽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爹……娘……”

——

那男子正是陆瑜,琅琊陆氏族长,化神巅峰修士。那女子是秦子怡,他的道侣,同样是化神修士。

他们千里迢迢从琅琊赶来,只为看望一双儿女,以及那些从未谋面的孙辈。

陆浩泽终于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爹!娘!儿子不孝,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望二老!”

陆瑜上前一步,扶起他。

“起来。你在这边安家立业,是好事。有什么不孝的?”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子怡则走上前,仔细打量着儿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眼中满是思念和心疼。

“瘦了。”她轻声说。

陆浩泽眼眶泛红。

“娘……”

秦子怡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好。活着就好。”

——

屈无羡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晚辈屈无羡,见过伯父伯母。”

陆瑜看向他,目光微微一凝。

“你就是无羡?湘云的夫君?”

“正是。”

陆瑜上下打量着他,片刻后点点头。

“星元之体,仙气与星力同修。不错。”

秦子怡也看着他,目光柔和许多。

“湘云那孩子,从小倔强。能有人照顾她,我们也就放心了。”

屈无羡心中一暖。

“伯母放心,我会一直照顾她。”

——

屈灵韵和屈沐风这时才敢凑上来。

两个“孩子”站在屈无羡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从未谋面的外公外婆。

陆瑜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微微一顿。

“这是……”

屈无羡连忙道:“这是灵韵和沐风,我和湘云的孩子。”

陆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两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但他能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纯净得如同初生的婴儿,却又带着岁月的沉淀。

“这是……”他喃喃道。

秦子怡却已经走上前,蹲下身,看着这两个孩子。

“灵韵?沐风?”

屈灵韵点点头,有些紧张。

“外……外婆好。”

屈沐风也跟着喊:“外婆好。”

秦子怡看着他们,眼中涌出泪光。

“好孩子。好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脸。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两个孩子,永远长不大。

那是体质的原因,是命。

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笑着,笑着,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外婆来了。以后外婆疼你们。”

屈灵韵和屈沐风被搂着,有些不知所措,却也能感觉到那份真挚的温暖。

——

陆翊这时才上前。

他郑重地跪下,行了大礼。

“孙儿陆翊,拜见祖父、祖母。”

陆瑜低头看着这个青年。

八尺男儿,剑眉星目,英气勃勃。

这是他的孙子。

是陆浩泽的儿子,是陆家的血脉。

他伸手扶起他。

“好。好孩子。”

秦子怡也走过来,拉着陆翊的手,上下打量着。

“像。真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

陆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祖母过誉了。”

秦子怡摇摇头。

“不是过誉。是真的像。”

她顿了顿,又问:“你姑姑呢?”

——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陆浩泽和屈无羡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陆瑜察觉到了异样。

“湘云呢?”他再次问道,声音沉了几分。

屈无羡深吸一口气,指向后院那间紧闭的房门。

“湘云她……在闭关。”

陆瑜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闭关?多久了?”

“三年。”

陆瑜沉默。

秦子怡的脸色微微变了。

“三年……一直没出来?”

屈无羡点头。

“一直没出来。我们每天送饭,但那些饭从来没动过。她辟谷了。”

秦子怡的手微微颤抖。

她是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辟谷三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人已经进入了深度的入定状态,意识完全沉浸在推演之中,对外界一无所知。

这很危险。

如果走火入魔,如果推演出错,如果心神失守——

她不敢想下去。

陆瑜握紧她的手。

“别急。”

他望向那扇门,目光深邃。

“我去看看。”

——

陆瑜走到那扇门前,站定。

门上贴着几张符咒,是屈无羡贴的,以防有人打扰。但那些符咒对他没有作用——他是陆湘云的父亲,血脉相连,符咒不会拦他。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门上。

门没有锁。

但他没有推开。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这扇薄薄的木门,感知着里面那个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

是那个倔强、聪明、从不服输的女儿。

三年前,她走进这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他不知道她在研究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

门开的一瞬,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陆湘云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三年过去,她清瘦了许多,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芒。

那是纯阳道体的气息。

秦子怡跟进来,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眶瞬间红了。

她快步上前,伸手搭上陆湘云的脉搏。

片刻后,她长出一口气。

“没事。身体无碍,只是入定太深。”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这丫头……怎么这么拼命。”

陆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女儿。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倔强,坚韧,不服输。

只是瘦了。

瘦了很多。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湘云。”他轻声喊。

没有回应。

她又入定了。

陆瑜沉默片刻,然后收回手。

“让她闭关吧。”他说,“等她出来。”

秦子怡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两人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

门外,屈无羡、陆浩泽、陆翊、屈灵韵、屈沐风都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他们。

秦子怡勉强笑了笑。

“没事。她很好。只是入定太深。”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陆瑜走到院中,仰头望着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是她小时候种的?”

陆浩泽点点头。

“是。当年她来揽月城,亲手种下的。”

陆瑜沉默片刻,然后说:“她从小就喜欢种树。琅琊老家的院子里,还有她五岁时种的那棵枣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晃,这么多年了。”

秦子怡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是他们的女儿。

门外,是他们的儿子、女婿、孙子、外孙。

这家,终于团圆了。

只是还差一个人。

等她出来。

——

傍晚时分,秦子怡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那些菜,都是陆湘云和陆浩泽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

屈灵韵和屈沐风吃得满嘴流油,连声夸外婆手艺好。

陆翊也吃了很多,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这位初次见面的祖母。

陆浩泽和屈无羡陪着陆瑜喝酒,说着这些年的事。

秦子怡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眼中满是笑意。

虽然女儿还没出来。

但她知道,她就在那扇门后。

她在研究她的东西。

她在做她认为对的事。

这就够了。

——

夜深了,众人散去。

陆瑜独自走到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月光洒落,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芒,忽然开口。

“湘云。”

他顿了顿。

“爹来看你了。娘也来了。”

“我们不走。我们等你。”

“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们都等你。”

门内,没有回应。

但陆瑜知道,她听见了。

就算意识沉浸在推演中,血脉深处的感应,也会让她知道——爹娘来了。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

卧室中,陆湘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极轻微,极短暂。

只是一瞬间。

但那确实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