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揽月城,是一年中最美的光景。
镜天湖碧波荡漾,湖畔杨柳依依,各色花卉争相绽放,将整座城池装点得如同画中仙境。城中的孩童们追逐嬉闹,笑声飘出很远;老人们坐在檐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东厢院的老槐树也抽了新枝,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陆浩泽正在院中练棍。无极棍在他手中化作一条黑龙,时而腾跃,时而盘旋,棍风呼啸,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陆翊站在一旁观看,不时点头。二十岁的他已是八尺男儿,一身劲装,腰悬那柄魏子仪赠的星辰剑,英气逼人。
屈灵韵和屈沐风坐在廊下,两个“孩子”依旧那副十一二岁的模样,晃着小短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爹,今天这棍法又有精进。”陆翊开口。
陆浩泽收棍而立,吐出一口浊气。
“你姑姑闭关前指点了几天,确实有用。”
提到陆湘云,众人都沉默了一瞬。
三年了。
她闭关整整三年,一步未出那间卧室。
屈无羡每天守在门外,四位小妾轮流送饭,虽然那些饭从来没人动过。屈灵韵和屈沐风偶尔趴在窗下,小声说话,希望里面的娘亲能听见。
陆翊每次来,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也不说话,就是站着。
他们都知道,她在研究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们也想她。
——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屈无羡第一个警觉,身形一闪便到了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皆着素雅长袍,气质超凡。男的面容清癯,儒雅沉稳,眼中带着阅尽世事后的平静;女的端庄清冷,眉目如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化神巅峰。
屈无羡瞳孔微缩——这两人修为极高,远超自己。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子已经向前一步,目光越过他,落在院中。
“浩泽。”
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浩泽手中的无极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嘴唇颤抖,竟说不出话来。
屈灵韵和屈沐风从廊下跳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陆翊则皱起眉头——他从父亲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
良久,陆浩泽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爹……娘……”
——
那男子正是陆瑜,琅琊陆氏族长,化神巅峰修士。那女子是秦子怡,他的道侣,同样是化神修士。
他们千里迢迢从琅琊赶来,只为看望一双儿女,以及那些从未谋面的孙辈。
陆浩泽终于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爹!娘!儿子不孝,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望二老!”
陆瑜上前一步,扶起他。
“起来。你在这边安家立业,是好事。有什么不孝的?”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子怡则走上前,仔细打量着儿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眼中满是思念和心疼。
“瘦了。”她轻声说。
陆浩泽眼眶泛红。
“娘……”
秦子怡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好。活着就好。”
——
屈无羡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晚辈屈无羡,见过伯父伯母。”
陆瑜看向他,目光微微一凝。
“你就是无羡?湘云的夫君?”
“正是。”
陆瑜上下打量着他,片刻后点点头。
“星元之体,仙气与星力同修。不错。”
秦子怡也看着他,目光柔和许多。
“湘云那孩子,从小倔强。能有人照顾她,我们也就放心了。”
屈无羡心中一暖。
“伯母放心,我会一直照顾她。”
——
屈灵韵和屈沐风这时才敢凑上来。
两个“孩子”站在屈无羡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从未谋面的外公外婆。
陆瑜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微微一顿。
“这是……”
屈无羡连忙道:“这是灵韵和沐风,我和湘云的孩子。”
陆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两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但他能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纯净得如同初生的婴儿,却又带着岁月的沉淀。
“这是……”他喃喃道。
秦子怡却已经走上前,蹲下身,看着这两个孩子。
“灵韵?沐风?”
屈灵韵点点头,有些紧张。
“外……外婆好。”
屈沐风也跟着喊:“外婆好。”
秦子怡看着他们,眼中涌出泪光。
“好孩子。好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脸。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两个孩子,永远长不大。
那是体质的原因,是命。
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笑着,笑着,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外婆来了。以后外婆疼你们。”
屈灵韵和屈沐风被搂着,有些不知所措,却也能感觉到那份真挚的温暖。
——
陆翊这时才上前。
他郑重地跪下,行了大礼。
“孙儿陆翊,拜见祖父、祖母。”
陆瑜低头看着这个青年。
八尺男儿,剑眉星目,英气勃勃。
这是他的孙子。
是陆浩泽的儿子,是陆家的血脉。
他伸手扶起他。
“好。好孩子。”
秦子怡也走过来,拉着陆翊的手,上下打量着。
“像。真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
陆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祖母过誉了。”
秦子怡摇摇头。
“不是过誉。是真的像。”
她顿了顿,又问:“你姑姑呢?”
——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陆浩泽和屈无羡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陆瑜察觉到了异样。
“湘云呢?”他再次问道,声音沉了几分。
屈无羡深吸一口气,指向后院那间紧闭的房门。
“湘云她……在闭关。”
陆瑜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闭关?多久了?”
“三年。”
陆瑜沉默。
秦子怡的脸色微微变了。
“三年……一直没出来?”
屈无羡点头。
“一直没出来。我们每天送饭,但那些饭从来没动过。她辟谷了。”
秦子怡的手微微颤抖。
她是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辟谷三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人已经进入了深度的入定状态,意识完全沉浸在推演之中,对外界一无所知。
这很危险。
如果走火入魔,如果推演出错,如果心神失守——
她不敢想下去。
陆瑜握紧她的手。
“别急。”
他望向那扇门,目光深邃。
“我去看看。”
——
陆瑜走到那扇门前,站定。
门上贴着几张符咒,是屈无羡贴的,以防有人打扰。但那些符咒对他没有作用——他是陆湘云的父亲,血脉相连,符咒不会拦他。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门上。
门没有锁。
但他没有推开。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这扇薄薄的木门,感知着里面那个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
是那个倔强、聪明、从不服输的女儿。
三年前,她走进这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他不知道她在研究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
门开的一瞬,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陆湘云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三年过去,她清瘦了许多,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芒。
那是纯阳道体的气息。
秦子怡跟进来,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眶瞬间红了。
她快步上前,伸手搭上陆湘云的脉搏。
片刻后,她长出一口气。
“没事。身体无碍,只是入定太深。”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这丫头……怎么这么拼命。”
陆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女儿。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倔强,坚韧,不服输。
只是瘦了。
瘦了很多。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湘云。”他轻声喊。
没有回应。
她又入定了。
陆瑜沉默片刻,然后收回手。
“让她闭关吧。”他说,“等她出来。”
秦子怡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两人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
门外,屈无羡、陆浩泽、陆翊、屈灵韵、屈沐风都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他们。
秦子怡勉强笑了笑。
“没事。她很好。只是入定太深。”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陆瑜走到院中,仰头望着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是她小时候种的?”
陆浩泽点点头。
“是。当年她来揽月城,亲手种下的。”
陆瑜沉默片刻,然后说:“她从小就喜欢种树。琅琊老家的院子里,还有她五岁时种的那棵枣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晃,这么多年了。”
秦子怡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是他们的女儿。
门外,是他们的儿子、女婿、孙子、外孙。
这家,终于团圆了。
只是还差一个人。
等她出来。
——
傍晚时分,秦子怡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那些菜,都是陆湘云和陆浩泽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
屈灵韵和屈沐风吃得满嘴流油,连声夸外婆手艺好。
陆翊也吃了很多,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这位初次见面的祖母。
陆浩泽和屈无羡陪着陆瑜喝酒,说着这些年的事。
秦子怡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眼中满是笑意。
虽然女儿还没出来。
但她知道,她就在那扇门后。
她在研究她的东西。
她在做她认为对的事。
这就够了。
——
夜深了,众人散去。
陆瑜独自走到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月光洒落,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芒,忽然开口。
“湘云。”
他顿了顿。
“爹来看你了。娘也来了。”
“我们不走。我们等你。”
“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们都等你。”
门内,没有回应。
但陆瑜知道,她听见了。
就算意识沉浸在推演中,血脉深处的感应,也会让她知道——爹娘来了。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
卧室中,陆湘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极轻微,极短暂。
只是一瞬间。
但那确实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