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城外，朝阳初升。
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城墙上，将那些历经千年风雨的砖石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城门口的守卫刚刚换岗，新上岗的士兵们精神抖擞，手持长戟，目光炯炯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一天，一点都不寻常。
——
瑶瑶站在城门口，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是那件明制汉服之外，魏子仪命人为她赶制的日常衣物。衣料轻薄，剪裁合体，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初为人形的清秀容颜。
她的头发梳成了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那是苏青莺临走前送给她的，说等她化形成功了，就可以用上了。她一直留着，今天终于用上了。
她站在城门口，踮着脚，望着远方那条通往东海的道路。
那里，空空如也。
但她知道，她们要回来了。
陆姐姐说过，很快就回来。
她等。
等多久都等。
可是，站着站着，问题来了。
她的脚又开始疼了。
那股针扎般的疼痛从脚底传来，顺着小腿一路向上，让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平稳，不让自己露出异样。
但实在太疼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瑶瑶姑娘！”
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那是魏子仪派来照顾她的两名侍女之一，姓柳，大家都叫她柳姐。柳姐年纪不大，却已经在城主府伺候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化形初期的妖兽，经验丰富。
“瑶瑶姑娘，您站得太久了。”柳姐轻声道，“要不先坐下歇歇？”
瑶瑶摇摇头。
“不。”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站着等。等她们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柳姐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化形的女孩，看着她眼中的执着和期待。
她忽然有些心疼。
“那您扶着奴婢。”她说，“扶着，就不那么疼了。”
瑶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搭在柳姐的肩上。
那针扎般的疼痛，果然轻了一些。
她感激地看了柳姐一眼，又转过头，继续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道路。
——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暖。
城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进进出出的商旅、修士、平民，络绎不绝。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个站在城门口、扶着侍女、望眼欲穿的年轻女子，小声议论着，却没有人上前打扰。
瑶瑶不在乎。
她只是望着那条路。
望着那片她看不见的远方。
等着那道她等了太久的身影。
——
午时三刻。
远方，终于出现了人影。
一道。
两道。
三道……
越来越多的人影，从那条道路的尽头缓缓走来。
瑶瑶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松开柳姐的手，不顾脚底的剧痛，踉跄着向前跑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身体剧烈摇晃，脚底如踩针毡，每一步都让她疼得几乎要叫出来。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向那些人影跑去。
“陆姐姐——！！！”
——
来的人，正是陆湘云一行。
九道身影，迎着午后的阳光，向揽月城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陆湘云。
她依旧是那身紫黑色的长袍，断弦弰背在身后，九霄剑匣背在后背。三年的蓬莱生活，让她的气质更加沉凝，更加深邃，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屈无羡走在她身侧，脸色比三年前红润了许多，脚步也稳健了许多。那缕仙气在他体内温养了三年，已经与他彻底融合，成为他重新修炼的根基。
陆浩泽跟在后面，无极棍依旧横在身后，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四位侧室互相搀扶着，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也带着回家的喜悦。
屈灵韵和屈沐风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后。两个孩子三年没见揽月城，此刻兴奋地东张西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然后，她们看见了那道踉踉跄跄跑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身形纤弱，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向她们跑来。她跑得歪歪扭扭，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摔倒，却拼命地、固执地向前跑着。
陆湘云愣住了。
那是——
“瑶瑶？！”
——
瑶瑶终于跑到陆湘云面前。
她想要扑进她怀里，想要抱住她，想要告诉她——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我终于可以像一个人一样站在你面前了。
可她的脚不争气。
就在她即将扑进陆湘云怀里的那一刻，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陆湘云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瑶瑶！”
瑶瑶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想了三年的脸。
眼泪夺眶而出。
“陆姐姐……陆姐姐……我……我……”
她想说很多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哭。
哭得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陆湘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半人半蛇、如今亭亭玉立的女孩，看着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长裙，看着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看着她眼中那无尽的喜悦和委屈。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瑶瑶。”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长大了。”
瑶瑶拼命点头。
“我长大了……我真的长大了……陆姐姐，我能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疼……但我能走路了……我能吃饭了……虽然还会掉筷子……但我能吃饭了……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边说边哭，边哭边笑。
陆湘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抱住她，抱了很久很久。
——
“咳咳。”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湘云转过头。
王博宇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沈清秋。
王博宇比三年前更加沉稳了，魁梧的身形如山般矗立，脸上带着憨厚却掩不住的笑意。他的腰间挂着秋水剑，那是沈清秋送他的礼物，他从不离身。
沈清秋站在他身后半步，素白长裙不染纤尘，脸上依旧戴着那副傩戏面具。她的修为依旧停留在化神初期，但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如同一柄折了却不肯倒下的剑。
“陆姐姐！”王博宇大步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抱。
屈无羡不动声色地挡在陆湘云面前。
王博宇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屈先生，您还是这么护着姐姐！”他挠挠头，又看向陆湘云，“陆姐姐，三年了，您终于回来了！”
陆湘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莽撞、如今沉稳的大汉。
“博宇。”她说，“你长大了。”
王博宇嘿嘿一笑。
“那可不，我娘天天盯着我练剑，想不长大都难。”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沈清秋。
“娘，您不是说有话要跟陆姐姐说吗？”
沈清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陆湘云面前，停下。
那双眼睛，透过傩戏面具，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的断弦弰，看着她的九霄剑匣，看着她身上那股比三年前更加沉凝的气质。
良久。
她开口。
“回来了？”
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三年前多了一丝——陆湘云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温度。
“回来了。”陆湘云说。
沈清秋微微颔首。
“好。”
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问候。
只有一个字。
但陆湘云知道，这已经是她能说出的，最温暖的话了。
——
“都别站着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城门内传来。
魏子仪缓步走出。
月白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身后，跟着萧倾渊。萧倾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玄袍披散，长发未束，眼中星河流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年前送你们走，今天接你们回。”魏子仪走到陆湘云面前，看着她，“一路辛苦。”
陆湘云微微躬身。
“多谢城主这三年对瑶瑶的照顾。”
魏子仪摆摆手。
“她自己渡的劫，本座只是看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屈无羡身上。
“你的伤，好了？”
屈无羡点头。
“好了。多谢城主当年指点。”
魏子仪微微一笑。
“是徐仙人治的，与本座无关。”
他转过身，向城门内走去。
“走吧，进去说。”
——
城主府，观星阁。
众人落座，侍女奉上清茶。
屈灵韵和屈沐风依偎在陆湘云身边，两个孩子长途跋涉后有些困倦，却强撑着不肯睡。瑶瑶坐在陆湘云另一侧，双手捧着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萧倾渊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镜天湖，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秋坐在角落，沉默不语。
王博宇坐在她身边，时不时偷看母亲一眼，又连忙收回目光。
魏子仪坐在主位，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秦砚的事，你们知道了？”
陆湘云点头。
“在路上听说了。他受了重伤，但还在布局。”
魏子仪微微颔首。
“没错。”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
“本座今日叫你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接下来的事。”
他顿了顿。
“秦砚的伤，本座看过。至少要一百年，才能恢复。”
“上官浊清那边，本座也派人查过。他还在揽月城附近潜伏，但短期内，不会出手。”
“一百年。”
他看向陆湘云。
“这一百年，将会是来之不易的和平时间。”
观星阁内，一片寂静。
一百年。
对于凡人来说，那是一辈子。
对于修士来说，那也足够做很多事。
陆湘云沉默片刻。
“城主的意识是……”
魏子仪看着她。
“这一百年，你们可以安心修炼，安心生活，安心做你们想做的事。”
“秦砚需要时间恢复，上官浊清需要时间等待。他们不会在这百年内动手。”
他顿了顿。
“但百年之后——”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言，所有人都懂。
百年之后，必有一战。
——
陆湘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
茶水清澈，倒映着她的脸。
一百年。
她忽然想起徐福的话。
“揽月城中事情忙完了，就该回来。”
“那里，还有你的路。”
她抬起头。
“城主，我想去蓬莱。”
魏子仪看着她。
“现在？”
陆湘云摇头。
“不是现在。是以后。”
“等我把揽月城的事安排好，等孩子们再大一些，等……”
她顿了顿，看向屈无羡。
“等他重新修炼有成。”
屈无羡握住她的手。
那手温热，带着熟悉的温度。
“我陪你。”他说。
陆湘云笑了。
——
窗外，夕阳西斜。
镜天湖的湖面被染成一片金红，美得如同仙境。
众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这一刻，很安静。
很祥和。
仿佛那即将到来的百年之约，那注定要爆发的无量浩劫，都只是遥远的传说。
但每个人都知道。
那不是传说。
那是注定要发生的事。
只是——
还不是现在。
——
“娘。”
屈灵韵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陆湘云低头看她。
“怎么了？”
屈灵韵揉着眼睛，困得东倒西歪。
“我想睡觉。”
陆湘云笑了。
她抱起女儿，站起身。
“好，娘带你回去睡。”
她看向魏子仪。
“城主，我们先回去了。”
魏子仪微微颔首。
“去吧。客院还给你们留着。”
——
一行人走出观星阁。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瑶瑶走在陆湘云身边，依旧走得歪歪扭扭，摇摇晃晃。但她脸上带着笑，眼中带着光。
“瑶瑶。”陆湘云轻声唤她。
瑶瑶抬起头。
“嗯？”
“脚还疼吗？”
瑶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疼。”她说，“但值得。”
陆湘云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终于活成了“人”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很满足。
一百年。
还有一百年。
足够她看着瑶瑶彻底适应人的身体，足够她看着孩子们长大，足够屈无羡重新修炼有成，足够她去蓬莱寻找更多的机缘。
一百年之后的事，一百年之后再说。
现在——
她只想回家。
——
客院的门被推开。
那间她们住了数年的院子，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院中的老槐树更加茂盛了，树下的石桌石凳一尘不染，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陆湘云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
家的味道。
终于回来了。
身后，屈无羡走了进来。
陆浩泽走了进来。
四位侧室走了进来。
瑶瑶跟在最后，依旧走得歪歪扭扭。
屈灵韵已经在陆湘云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屈沐风也被陆浩泽抱着，睡得很香。
陆湘云转过身，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陪她走过千山万水、闯过无数生死的人。
她笑了。
“到家了。”她说。
众人相视而笑。
夕阳将整座客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新的百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