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刹那芳华 三年归期

屈无羡在角蚁族的牢房里,度过了第一个完整的四季轮回。

说是四季,其实蓬莱并无明显的季节变化。那淡金色的天穹永远温暖如春,山间的草木永远翠绿,海面的波涛永远温柔。但屈无羡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从那通风口投下的光斑移动的角度,从那每日送食的工蚁换了一批又一批。

一年后,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徐福留下的那一缕仙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滋养着他凡人的躯体。那仙气不能让他修炼,不能让他变强,只能让他保持最基本的健康。

他每天在牢房里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一共十二步。再从西墙走回东墙,又是十二步。一天走上一万步,便是一天的消遣。

他偶尔会和送食的工蚁聊几句。

那些工蚁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个都沉默寡言,每一个都对他的问题感到困惑。它们不理解为什么要问“你叫什么名字”,不理解为什么要问“你觉得自己快乐吗”,不理解为什么要问“你羡慕雄蚁吗”。

它们只是活着。

活着,工作,然后死去。

这就是它们的全部。

——

第二年,交配季节来了。

屈无羡是第一次见到交配季节。

那一天,整个蚁穴都陷入一种诡异的躁动。无数工蚁和兵蚁在通道中穿梭,步履比平时快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甜腻中带着一丝腥膻,让人莫名地心跳加速。

牢房的铁栅门被打开了。

带队的是慕霜,那头将他押来的雌蚁统领。

“出来。”她说。

屈无羡看着她。

“去哪?”

慕霜的复眼闪烁着幽红的光芒。

“蚁后让你看。”

——

屈无羡被带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堂。

那殿堂比他之前见过的那座蚁后主殿还要宏伟,穹顶高达数十丈,四壁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灵石,将整座殿堂照得如同白昼。殿堂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四周站着上百头雌蚁,每一头都体型魁梧,气息强大。

那是带队的雌蚁。

它们静静站在那里,如同百尊雕像,等待着什么。

平台中央,站着慕毓凤。

她依旧是那身玄色圆领长袍,那对漆黑的龙角在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霸王剑横于身前,剑尖点地,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望着平台上方的一个洞口。

那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屈无羡被安排在殿堂边缘的一个角落,由慕霜亲自看守。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然后,那洞口亮了。

无数道黑影从洞中涌出。

那是雄蚁。

它们比屈无羡想象的要小,只有成人手臂粗细,甲壳呈淡金色,在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们的复眼不像兵蚁那样幽红,而是清澈的琥珀色,闪烁着兴奋与渴望的光芒。

它们从洞口涌出,如同金色的潮水,向平台中央涌去。

那里,上百头雌蚁正在等待。

——

屈无羡目睹了整个过程。

那些雄蚁冲向雌蚁,与它们交配。整个过程极其短暂,短到屈无羡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些刚刚完成交配的雄蚁,甲壳开始变得灰暗。那淡金色的光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灰白。它们的身体开始萎缩,六条长足渐渐蜷缩,触角无力地垂下。

它们倒在平台上。

倒在那些刚刚与它们交配的雌蚁脚边。

倒在那片冰冷的地面上。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倒下的雄蚁,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干瘪的尸体。

两个时辰后,所有的雄蚁都倒下了。

平台上,躺着数百具灰白的尸骸。

而那些雌蚁,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刚刚与它们交配、如今已经死去的雄蚁。

没有悲伤。

没有泪水。

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这一切,只是理所当然。

——

屈无羡的手在颤抖。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生死。战场上的厮杀,秘境中的搏命,仇敌间的复仇。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死。

如此短暂。

如此平静。

如此——理所当然。

那些雄蚁,等了二十五年,只为这一刻。

它们完成了使命。

然后,它们死去。

这就是它们的命。

“这就是……交配季节?”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慕霜站在他身边,复眼闪烁着幽红的光芒。

“是。”

屈无羡沉默片刻。

“那些雄蚁……它们知道吗?”

慕霜看向他。

“知道什么?”

“知道交配之后,自己会死?”

慕霜的复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当然知道。”

“那它们为什么还要来?”

慕霜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问出“为什么要吃饭”的白痴。

“因为这就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屈无羡沉默了。

——

就在这时,平台上,一只刚刚倒下的雄蚁,忽然动了一下。

屈无羡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只体型略小的雄蚁,它的甲壳还没有完全灰白,琥珀色的复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芒。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六条长足却只是徒劳地在空中划动。

它还活着。

但它已经站不起来了。

屈无羡不知哪来的冲动,挣脱慕霜的看守,冲向平台。

“站住!”慕霜厉声喝道。

但屈无羡没有停。

他冲上平台,跪在那只濒死的雄蚁面前。

那只雄蚁看着他,琥珀色的复眼中倒映着他焦急的脸。

屈无羡伸出手。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没有修为,没有灵力,没有任何可以救人的手段。

但他体内有一缕仙气。

那是徐福留给他的,为了让他能在三年内保持健康。

他将那缕仙气逼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只雄蚁体内。

仙气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它毕竟是仙气,是来自真仙的本源之力。

那仙气涌入雄蚁体内,试图唤醒它正在衰竭的生机。

雄蚁的复眼闪烁了一下。

那一瞬间,屈无羡仿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那是感激?

是困惑?

还是——

他不知道。

因为下一刻,那只雄蚁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然后,它彻底不动了。

琥珀色的复眼,失去了最后一丝光芒。

灰白的甲壳,彻底凝固。

它死了。

——

“徒劳。”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屈无羡转过头。

慕毓凤站在他身后,玄色长袍垂落,霸王剑依旧握在手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看着那只死去的雄蚁。

“你这样做,只不过是徒劳。”她重复道。

屈无羡站起身。

他的眼眶有些红,声音沙哑。

“为什么?为什么它们一定要死?为什么不能救它们?”

慕毓凤看着他。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比这些更深、更沉、更古老的东西。

那是无奈。

是经历了四千年生离死别后,沉淀下来的、深深的无奈。

“因为这是种族铁律。”她说,“从角蚁诞生之日起,就是如此。”

“雄蚁的生命,就是为了交配。交配之后,它们体内的某种东西就会启动,让它们在几个时辰内衰老死亡。”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法则。不可违背,无法改变。”

屈无羡看着她。

“四千年……你就这样看了四千年?”

慕毓凤的眉梢微微一动。

“是。”

“你……不难受吗?”

慕毓凤沉默片刻。

然后她开口。

“难受?”

“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去,看着它们在几个时辰内衰老死亡。四千年,你看了无数次。你……不难受吗?”

慕毓凤低下头,看着那只死去的雄蚁。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本后是蚁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本后的职责,是繁衍族群,是保护族群,是让族群延续下去。”

“那些雄蚁,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它们为族群的延续,贡献了自己的生命。”

“本后……应该为它们骄傲。”

屈无羡看着她。

看着她那平静如水的脸,看着她那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那头兵蚁说过的话。

“她有一柄剑。霸王剑。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高台上,看着那柄剑,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忽然有些懂了。

那些漫长的独坐,那些无尽的凝视——

她,真的不难受吗?

——

平台上,雌蚁们开始清理那些尸骸。

它们动作麻利,将一具具灰白的尸体拖向通道深处。那里,是蚁穴的“分解场”。那些尸体将被分解成养分,滋养下一批卵,下一批即将诞生的生命。

屈无羡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刚刚死去、即将被分解的雄蚁。

看着那些面无表情、忙碌工作的雌蚁。

看着那个站在他身边、始终沉默的蚁后。

他忽然觉得很冷。

蓬莱永远温暖如春,但他觉得很冷。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

慕霜走到他身边。

“回去。”她说。

屈无羡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跟着她,向牢房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慕毓凤还站在平台上,背对着他。

玄色长袍垂落,霸王剑横于身前。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在那堆刚刚清理干净的平台上,站在那些雄蚁死去的地方。

像一尊永恒的雕像。

屈无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转身,继续向前走。

——

第三年,在无尽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屈无羡依旧每天在牢房里踱步,依旧每天和送食的工蚁聊几句,依旧每天望着那个通风口投下的光斑发呆。

但他不再问那些“你们羡慕雄蚁吗”的问题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

不羡慕。

它们从不羡慕。

因为羡慕,需要先有“自己”。

而它们,没有自己。

它们只是活着,工作,然后死去。

这就是它们的全部。

——

三年期满的那一天,牢房的铁栅门被打开了。

慕霜站在门口。

“出来。”她说。

屈无羡站起身,走出牢房。

三年的牢狱生活,让他变得比以前更瘦,更苍白。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脊背依旧挺直。

他跟着慕霜,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最终来到那座巨大的地下殿堂。

慕毓凤端坐在高台之上,霸王剑横于膝前。

她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那身玄色长袍一丝不苟,那对漆黑的龙角依旧幽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看着殿下的屈无羡。

“三年期满。”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你可以走了。”

屈无羡看着她。

“多谢蚁后这三年的……照顾。”

慕毓凤微微颔首。

“你的妻子,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屈无羡的瞳孔微微收缩。

湘云来了。

她真的来了。

三年。

她等了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慕毓凤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

走出蚁穴的那一刻,屈无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阳光——不,蓬莱那淡金色的天光——洒落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海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和花香。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群银色的小鱼正在空中飞舞。

自由。

他终于自由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久违的、没有被岩石和泥土阻隔的空气。

然后他看见了。

沙滩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陆湘云。

她穿着那身紫黑色的长袍,那柄由两柄重器融合而成的弓斜背身后。她的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她身后,站着陆浩泽,站着四位侧室,站着屈灵韵和屈沐风。

两个孩子已经长大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和三年前一样清澈。

屈无羡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他三年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向她们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踏实。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

走出很远,屈无羡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那座蚁穴的洞口,依旧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洞口边缘,似乎有一道玄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那是慕毓凤。

屈无羡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望着洞口边缘那转瞬即逝的身影。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交配季节。

想起那些从洞口涌出的金色雄蚁。

想起那些在几个时辰内衰老死亡的生命。

想起自己用微薄的仙气试图挽留、却终究徒劳的那只雄蚁。

想起慕毓凤站在平台上,背对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徒劳。”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是的,徒劳。

那些雄蚁的凋零,他无法阻止。

这是种族铁律,是刻在血脉里的法则,是四千年都无法改变的命运。

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凡人。

他有什么资格,去救它们?

——

“无羡?”陆湘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屈无羡收回目光,看向她。

看向那个等了他三年的女人。

看向那群一直陪着他的家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重获自由的喜悦,也有对那无法挽救的生命的叹息。

“走吧。”他说。

他转身,向她们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身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依旧张着。

洞口深处,那道玄色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沙滩尽头,她才收回目光。

低下头。

看着手中那柄霸王剑。

剑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微微闪烁。

“徒劳……”她喃喃道。

“本后何尝不知,是徒劳。”

她闭上眼。

四千年了。

她看了无数个交配季节,看了无数雄蚁来去,看了无数生命在几个时辰内凋零。

她早就知道,那是徒劳。

可为什么,那个凡人的眼神,会让她想起那些早已遗忘的、属于“人”的悲悯?

她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