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无羡在角蚁族的牢房里,度过了第一个完整的四季轮回。
说是四季,其实蓬莱并无明显的季节变化。那淡金色的天穹永远温暖如春,山间的草木永远翠绿,海面的波涛永远温柔。但屈无羡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从那通风口投下的光斑移动的角度,从那每日送食的工蚁换了一批又一批。
一年后,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徐福留下的那一缕仙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滋养着他凡人的躯体。那仙气不能让他修炼,不能让他变强,只能让他保持最基本的健康。
他每天在牢房里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一共十二步。再从西墙走回东墙,又是十二步。一天走上一万步,便是一天的消遣。
他偶尔会和送食的工蚁聊几句。
那些工蚁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个都沉默寡言,每一个都对他的问题感到困惑。它们不理解为什么要问“你叫什么名字”,不理解为什么要问“你觉得自己快乐吗”,不理解为什么要问“你羡慕雄蚁吗”。
它们只是活着。
活着,工作,然后死去。
这就是它们的全部。
——
第二年,交配季节来了。
屈无羡是第一次见到交配季节。
那一天,整个蚁穴都陷入一种诡异的躁动。无数工蚁和兵蚁在通道中穿梭,步履比平时快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甜腻中带着一丝腥膻,让人莫名地心跳加速。
牢房的铁栅门被打开了。
带队的是慕霜,那头将他押来的雌蚁统领。
“出来。”她说。
屈无羡看着她。
“去哪?”
慕霜的复眼闪烁着幽红的光芒。
“蚁后让你看。”
——
屈无羡被带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堂。
那殿堂比他之前见过的那座蚁后主殿还要宏伟,穹顶高达数十丈,四壁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灵石,将整座殿堂照得如同白昼。殿堂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四周站着上百头雌蚁,每一头都体型魁梧,气息强大。
那是带队的雌蚁。
它们静静站在那里,如同百尊雕像,等待着什么。
平台中央,站着慕毓凤。
她依旧是那身玄色圆领长袍,那对漆黑的龙角在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霸王剑横于身前,剑尖点地,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望着平台上方的一个洞口。
那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屈无羡被安排在殿堂边缘的一个角落,由慕霜亲自看守。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然后,那洞口亮了。
无数道黑影从洞中涌出。
那是雄蚁。
它们比屈无羡想象的要小,只有成人手臂粗细,甲壳呈淡金色,在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们的复眼不像兵蚁那样幽红,而是清澈的琥珀色,闪烁着兴奋与渴望的光芒。
它们从洞口涌出,如同金色的潮水,向平台中央涌去。
那里,上百头雌蚁正在等待。
——
屈无羡目睹了整个过程。
那些雄蚁冲向雌蚁,与它们交配。整个过程极其短暂,短到屈无羡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些刚刚完成交配的雄蚁,甲壳开始变得灰暗。那淡金色的光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灰白。它们的身体开始萎缩,六条长足渐渐蜷缩,触角无力地垂下。
它们倒在平台上。
倒在那些刚刚与它们交配的雌蚁脚边。
倒在那片冰冷的地面上。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倒下的雄蚁,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干瘪的尸体。
两个时辰后,所有的雄蚁都倒下了。
平台上,躺着数百具灰白的尸骸。
而那些雌蚁,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刚刚与它们交配、如今已经死去的雄蚁。
没有悲伤。
没有泪水。
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这一切,只是理所当然。
——
屈无羡的手在颤抖。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生死。战场上的厮杀,秘境中的搏命,仇敌间的复仇。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死。
如此短暂。
如此平静。
如此——理所当然。
那些雄蚁,等了二十五年,只为这一刻。
它们完成了使命。
然后,它们死去。
这就是它们的命。
“这就是……交配季节?”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慕霜站在他身边,复眼闪烁着幽红的光芒。
“是。”
屈无羡沉默片刻。
“那些雄蚁……它们知道吗?”
慕霜看向他。
“知道什么?”
“知道交配之后,自己会死?”
慕霜的复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当然知道。”
“那它们为什么还要来?”
慕霜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问出“为什么要吃饭”的白痴。
“因为这就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屈无羡沉默了。
——
就在这时,平台上,一只刚刚倒下的雄蚁,忽然动了一下。
屈无羡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只体型略小的雄蚁,它的甲壳还没有完全灰白,琥珀色的复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芒。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六条长足却只是徒劳地在空中划动。
它还活着。
但它已经站不起来了。
屈无羡不知哪来的冲动,挣脱慕霜的看守,冲向平台。
“站住!”慕霜厉声喝道。
但屈无羡没有停。
他冲上平台,跪在那只濒死的雄蚁面前。
那只雄蚁看着他,琥珀色的复眼中倒映着他焦急的脸。
屈无羡伸出手。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没有修为,没有灵力,没有任何可以救人的手段。
但他体内有一缕仙气。
那是徐福留给他的,为了让他能在三年内保持健康。
他将那缕仙气逼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只雄蚁体内。
仙气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它毕竟是仙气,是来自真仙的本源之力。
那仙气涌入雄蚁体内,试图唤醒它正在衰竭的生机。
雄蚁的复眼闪烁了一下。
那一瞬间,屈无羡仿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那是感激?
是困惑?
还是——
他不知道。
因为下一刻,那只雄蚁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然后,它彻底不动了。
琥珀色的复眼,失去了最后一丝光芒。
灰白的甲壳,彻底凝固。
它死了。
——
“徒劳。”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屈无羡转过头。
慕毓凤站在他身后,玄色长袍垂落,霸王剑依旧握在手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看着那只死去的雄蚁。
“你这样做,只不过是徒劳。”她重复道。
屈无羡站起身。
他的眼眶有些红,声音沙哑。
“为什么?为什么它们一定要死?为什么不能救它们?”
慕毓凤看着他。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比这些更深、更沉、更古老的东西。
那是无奈。
是经历了四千年生离死别后,沉淀下来的、深深的无奈。
“因为这是种族铁律。”她说,“从角蚁诞生之日起,就是如此。”
“雄蚁的生命,就是为了交配。交配之后,它们体内的某种东西就会启动,让它们在几个时辰内衰老死亡。”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法则。不可违背,无法改变。”
屈无羡看着她。
“四千年……你就这样看了四千年?”
慕毓凤的眉梢微微一动。
“是。”
“你……不难受吗?”
慕毓凤沉默片刻。
然后她开口。
“难受?”
“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去,看着它们在几个时辰内衰老死亡。四千年,你看了无数次。你……不难受吗?”
慕毓凤低下头,看着那只死去的雄蚁。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本后是蚁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本后的职责,是繁衍族群,是保护族群,是让族群延续下去。”
“那些雄蚁,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它们为族群的延续,贡献了自己的生命。”
“本后……应该为它们骄傲。”
屈无羡看着她。
看着她那平静如水的脸,看着她那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那头兵蚁说过的话。
“她有一柄剑。霸王剑。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高台上,看着那柄剑,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忽然有些懂了。
那些漫长的独坐,那些无尽的凝视——
她,真的不难受吗?
——
平台上,雌蚁们开始清理那些尸骸。
它们动作麻利,将一具具灰白的尸体拖向通道深处。那里,是蚁穴的“分解场”。那些尸体将被分解成养分,滋养下一批卵,下一批即将诞生的生命。
屈无羡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刚刚死去、即将被分解的雄蚁。
看着那些面无表情、忙碌工作的雌蚁。
看着那个站在他身边、始终沉默的蚁后。
他忽然觉得很冷。
蓬莱永远温暖如春,但他觉得很冷。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
慕霜走到他身边。
“回去。”她说。
屈无羡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跟着她,向牢房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慕毓凤还站在平台上,背对着他。
玄色长袍垂落,霸王剑横于身前。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在那堆刚刚清理干净的平台上,站在那些雄蚁死去的地方。
像一尊永恒的雕像。
屈无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转身,继续向前走。
——
第三年,在无尽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屈无羡依旧每天在牢房里踱步,依旧每天和送食的工蚁聊几句,依旧每天望着那个通风口投下的光斑发呆。
但他不再问那些“你们羡慕雄蚁吗”的问题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
不羡慕。
它们从不羡慕。
因为羡慕,需要先有“自己”。
而它们,没有自己。
它们只是活着,工作,然后死去。
这就是它们的全部。
——
三年期满的那一天,牢房的铁栅门被打开了。
慕霜站在门口。
“出来。”她说。
屈无羡站起身,走出牢房。
三年的牢狱生活,让他变得比以前更瘦,更苍白。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脊背依旧挺直。
他跟着慕霜,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最终来到那座巨大的地下殿堂。
慕毓凤端坐在高台之上,霸王剑横于膝前。
她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那身玄色长袍一丝不苟,那对漆黑的龙角依旧幽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看着殿下的屈无羡。
“三年期满。”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你可以走了。”
屈无羡看着她。
“多谢蚁后这三年的……照顾。”
慕毓凤微微颔首。
“你的妻子,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屈无羡的瞳孔微微收缩。
湘云来了。
她真的来了。
三年。
她等了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慕毓凤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
走出蚁穴的那一刻,屈无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阳光——不,蓬莱那淡金色的天光——洒落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海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和花香。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群银色的小鱼正在空中飞舞。
自由。
他终于自由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久违的、没有被岩石和泥土阻隔的空气。
然后他看见了。
沙滩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陆湘云。
她穿着那身紫黑色的长袍,那柄由两柄重器融合而成的弓斜背身后。她的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她身后,站着陆浩泽,站着四位侧室,站着屈灵韵和屈沐风。
两个孩子已经长大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和三年前一样清澈。
屈无羡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他三年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向她们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踏实。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
走出很远,屈无羡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那座蚁穴的洞口,依旧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洞口边缘,似乎有一道玄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那是慕毓凤。
屈无羡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望着洞口边缘那转瞬即逝的身影。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交配季节。
想起那些从洞口涌出的金色雄蚁。
想起那些在几个时辰内衰老死亡的生命。
想起自己用微薄的仙气试图挽留、却终究徒劳的那只雄蚁。
想起慕毓凤站在平台上,背对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徒劳。”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是的,徒劳。
那些雄蚁的凋零,他无法阻止。
这是种族铁律,是刻在血脉里的法则,是四千年都无法改变的命运。
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凡人。
他有什么资格,去救它们?
——
“无羡?”陆湘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屈无羡收回目光,看向她。
看向那个等了他三年的女人。
看向那群一直陪着他的家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重获自由的喜悦,也有对那无法挽救的生命的叹息。
“走吧。”他说。
他转身,向她们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身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依旧张着。
洞口深处,那道玄色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沙滩尽头,她才收回目光。
低下头。
看着手中那柄霸王剑。
剑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微微闪烁。
“徒劳……”她喃喃道。
“本后何尝不知,是徒劳。”
她闭上眼。
四千年了。
她看了无数个交配季节,看了无数雄蚁来去,看了无数生命在几个时辰内凋零。
她早就知道,那是徒劳。
可为什么,那个凡人的眼神,会让她想起那些早已遗忘的、属于“人”的悲悯?
她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