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很静。
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
屈无羡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那具曾经能施展九歌剑诀的身体,此刻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他试图睡一会儿。
但他睡不着。
身体的虚弱让他极度疲惫,可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那枚被他踩碎的卵。卵壳裂开的瞬间,那团蜷缩的黑色影子,那些流了一地的透明液体——
他睁开眼睛。
盯着头顶那个小小的通风口。
那通风口只有巴掌大小,透进来的微光在石室中投下一小块淡淡的光斑。那光斑随着时间缓缓移动,是他在这间牢房里唯一能感知“时间流逝”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铁栅门外传来脚步声。
屈无羡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在墙上。
一个身影出现在铁栅门外。
那是一只工蚁,体型比普通工蚁略小,甲壳呈深褐色,两只触角轻轻摆动着。它的复眼在幽暗中闪烁着淡淡的红光,看起来比那些兵蚁温和许多。
它用前足推着一个小小的托盘,从铁栅门底部的缝隙中送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清水。旁边还有一小块灰褐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块茎,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
“吃。”那工蚁开口,声音细弱而平板,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屈无羡看着那块不知名的食物,又看向那只工蚁。
“多谢。”他说,声音沙哑。
工蚁没有回应。它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工蚁停下脚步,回过头。
屈无羡扶着墙,缓缓站起身。他的双腿在颤抖,但他还是努力站直了。
“我想请教几个问题。”他说。
工蚁的触角轻轻摆动了几下,似乎在犹豫。
“我只是个囚犯。”屈无羡的声音很轻,“你回答了,我也逃不出去。不会连累你。”
工蚁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问。”
屈无羡深吸一口气。
“你们蚁族,为什么是蚁后掌权?”
工蚁的触角停止了摆动。
“什么?”
“我是说……”屈无羡斟酌着措辞,“我在外界见过的人族,大多是男子为尊。可你们这里,从蚁后到带队的雌蚁,都是雌性掌权。为什么?”
工蚁看着他,那双复眼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身影。
很久,它才开口。
“自古如此。”
屈无羡微微一怔。
“自古如此?”
“是。”工蚁的声音依旧平板,“蚁后是母亲,是所有蚁的母亲。母亲掌权,天经地义。”
“那雄蚁呢?”屈无羡问。
工蚁的触角轻轻颤动了一下。
“雄蚁……只在交配季节出现。交配之后,就死了。”
屈无羡愣住了。
“死了?”
“是。”工蚁说,“雄蚁的生命,只为了那一件事。完成了,就死了。”
屈无羡沉默片刻。
“那你们呢?”他问,“你们这些工蚁,兵蚁,雌蚁带队……你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工蚁看着他。
那双复眼里,没有困惑,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屈无羡预期的情绪。
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的——不解。
“不妥?”它重复道,“什么是不妥?”
屈无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解释。
工蚁继续说。
“蚁后是我们的母亲。她生下我们,抚养我们,保护我们。我们为她工作,为她战斗,为她死。这是我们的命。”
“有什么不妥?”
屈无羡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人族”的视角,去评判一个完全不同的种族。
在人族,母系氏族早已是远古的传说。可在蚁族,雌性掌权、雌性带队、雌性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这是刻在它们血脉里的本能,是它们存在的方式。
正如人族认为“男子为尊”天经地义一样,它们认为“雌性掌权”也是天经地义。
没有什么不妥。
从来没有什么不妥。
——
“你……”工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你们人族,不是这样?”
屈无羡看着它。
“不是。”他说,“我们人族,大多数地方是男子为尊。”
工蚁的触角剧烈摆动了几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男子为尊?”它重复道,“那……你们的母亲呢?”
屈无羡想了想。
“母亲……当然也受尊敬。但掌权的,大多是男子。”
工蚁沉默了很久。
久到屈无羡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然后,它说:
“奇怪。”
只有两个字。
却让屈无羡不知该如何回应。
——
“那……”工蚁又开口,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好奇,“你们的母亲,不会难过吗?”
屈无羡愣住了。
“什么?”
“我是说……”工蚁的触角轻轻颤动着,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我们是母亲生的。母亲把我们养大。母亲保护我们。我们的一切,都是母亲给的。”
“如果掌权的不是母亲,那母亲……不会难过吗?”
屈无羡张了张嘴。
他想说,人族有母亲,也有父亲。父亲同样付出,同样重要。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只工蚁的问题,触及了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领域。
在人族的历史上,有多少母亲,因为“女子不得干政”的规矩,被迫放弃自己的权力?
有多少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继承一切,而自己只能退居幕后?
有多少母亲,明明比儿子更智慧、更能干、更适合掌权,却只能因为“性别”二字,永远沉默?
她们,会难过吗?
——
“我不知道。”屈无羡最终说,声音很轻,“也许……有些会吧。”
工蚁看着他。
那双复眼里,依旧没有愤怒,没有评判。
只有一种纯粹的、单纯的——困惑。
“奇怪。”它又说了一遍。
然后它转身,向通道深处走去。
“等等。”屈无羡叫住它。
工蚁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屈无羡问。
工蚁的触角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它说,“我只是工蚁。工蚁不需要名字。”
屈无羡沉默片刻。
“那我叫你什么?”
工蚁想了想。
“随便。”它说。
然后它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
屈无羡靠在墙上,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那只被他踩碎的卵。
一百年。
孕育了一百年。
如果它顺利孵化,它会成为一只工蚁,像刚才那只工蚁一样,没有名字,只是族群中无数“工蚁”之一。
它会为族群工作一生,从不停歇。
它会吃最简单的食物,住最简陋的巢穴。
它会没有名字,没有个性,没有属于自己的生命。
然后,它会死。
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被同伴拖回巢穴,分解成养分,滋养下一代的卵。
这就是它的命。
这就是所有工蚁的命。
可它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因为“自古如此”。
——
屈无羡闭上眼睛。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陆湘云的脸。
她会为了“自古如此”而屈服吗?
不。
她从来不会。
她会在辩经台上,以“人而不仁,如礼何”质问那些腐儒。
她会用周天经纬之术,打破墨家千年的知识壁垒。
她会扛着那柄由两柄重器融合而成的弓,独自走向导弹基地。
她从来不相信“自古如此”。
她只相信——什么是对的。
屈无羡睁开眼。
望着头顶那巴掌大的通风口。
那光斑又移动了一点。
时间还在流逝。
希望还在。
——
远处,通道深处。
那只送食物的工蚁匆匆走着。
迎面遇上一头兵蚁。
“那个外来者,怎么样?”兵蚁问。
工蚁停下脚步,触角轻轻摆动。
“很奇怪。”它说。
“奇怪?”兵蚁的复眼闪烁着红光,“哪里奇怪?”
工蚁想了想。
“他问我,为什么是蚁后掌权。问我,觉得有什么不妥。”
兵蚁一愣。
“你怎么回答?”
“我说,自古如此。有什么不妥?”
兵蚁沉默片刻。
然后它嗤笑一声。
“人族。总是想些奇怪的问题。”
工蚁没有说话。
它继续向前走。
可走出很远,它忽然又停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石室的方向。
那双复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的波动。
“母亲……”它喃喃道,“会难过吗?”
没有人回答它。
通道里,只有它自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