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尽。
陆湘云睁开眼睛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天空是淡金色的，不是太阳的光，而是一种自内而外的、温润如玉的辉光。那光芒从苍穹深处倾泻而下，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如同浸泡在温水中。
脚下是洁白的沙滩。沙粒细如粉末，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丝硌脚的感觉。沙滩向远处延伸，渐渐变成一片翠绿的草地，草地上点缀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红的、紫的、黄的、蓝的，开得烂漫而肆意。
草地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山峰。
那山峰直插云霄，山腰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古松如龙，飞瀑如练。山顶隐没在淡金色的天光中，看不真切，只能偶尔瞥见一两道白影掠过——那是仙鹤，比寻常仙鹤大了数倍，羽翼洁白如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就是……蓬莱？”陆浩泽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屈灵韵第一个反应过来。
“娘！娘你看！”她拉着陆湘云的手，指向不远处的沙滩。
那里，一群奇异的生物正在缓缓爬行。
它们的身体像龟，却有九条尾巴，每条尾巴上都长着一颗小小的、如同宝石般的眼睛。它们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古老的、庄重的节奏。
“那是……”苏青莺瞪大了眼睛，“《山海经》里记载的‘旋龟’？！”
话音未落，天空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鸣叫。
众人抬头。
只见三只巨大的青鸟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羽翼展开足有三丈，通体青碧如玉，尾羽拖曳如虹。它们落在沙滩上，优雅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着什么。
“青鸟！”唐碧梧惊呼，“西王母的信使！传说中只有昆仑和蓬莱才有！”
屈沐风的眼睛都直了。
他拽着陆湘云的衣袖，小声道：“娘，我可以……可以靠近看看吗？”
陆湘云低头看他，又看了看屈灵韵。两个孩子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孩子见到新奇事物时特有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渴望。
“可以。”陆湘云微微一笑，“但要小心，不要惊扰它们。”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手拉手向那些青鸟跑去。
——
青鸟似乎并不怕人。
屈灵韵和屈沐风跑到它们身边时，那三只青鸟只是侧过头，用乌黑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啄食。有一只甚至伸过头来，用喙轻轻碰了碰屈沐风伸出的手。
“它好温柔！”屈沐风兴奋得脸都红了。
屈灵韵蹲在一只青鸟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它的羽毛。那青鸟瞥了她一眼，没有躲，任由她的小手落在自己翅膀上。
“好软……”屈灵韵轻声道，眼中满是惊叹。
苏青莺也忍不住走过去。
她蹲在两个孩子身边，仔细打量着那些青鸟。她的长春诀对生灵有着天然的亲和力，那些青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点，纷纷向她靠近，发出轻柔的鸣叫。
“它们很喜欢你。”唐碧梧笑道，也凑了过来。
沐青瓷和洛银簪留在陆湘云身边，微笑着看着那边。
“让她们去吧。”沐青瓷轻声道，“一路上太苦了，让孩子们放松一下也好。”
陆湘云点头。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青鸟，投向更远处。
那里，还有更多她从未见过的生物。
一群形如白鹿、头生独角的兽类正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它们的皮毛洁白如雪，独角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那是……”陆湘云喃喃道。
“白泽。”洛银簪接口道，她的符箓之道涉及大量古籍，对这些异兽如数家珍，“传说中能人言的瑞兽，通晓万物之情。没想到真的有。”
更远处，一条巨大的赤龙盘踞在山脚，鳞片火红如焰，正闭着眼睛打盹。它的身躯粗如山岳，哪怕只是盘着，也占据了整整一座山谷。每一次呼吸，都有淡淡的火光从鼻孔中喷出，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那是应龙。”洛银簪的声音有些发颤，“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竟然真的存在……”
陆湘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蓬莱。
传说中仙人在世、遗世独立的仙岛。
如今，她真的来了。
——
屈灵韵和屈沐风在沙滩上跑着，追着一群小小的、长着翅膀的银色小鱼。那些小鱼在海面上空飞舞，时而钻入水中，时而跃出水面，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娘！这是什么鱼？”屈灵韵回头喊道。
陆湘云看向洛银簪。
洛银簪想了想，道：“可能是‘文鳐’，《山海经》里说‘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不过文鳐是苍文，这些是银色的，或许是蓬莱特有的品种。”
“好漂亮！”屈沐风试图抓住一只，那银色小鱼却灵巧地一闪，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苏青莺笑着走过去，蹲在孩子们身边，伸手探入海水中。她的长春诀散发着淡淡的绿光，那些银色小鱼似乎被吸引，纷纷向她游来，在她掌心周围盘旋。
“它们喜欢你！”屈灵韵惊呼。
苏青莺笑着点头，轻轻抚摸那些小鱼光滑的鳞片。那些小鱼也不躲，反而用头轻轻蹭着她的手心，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鸣叫。
唐碧梧也忍不住凑过去。
她蹲在另一边，伸手探入海水。那些银色小鱼同样游向她，在她指尖穿梭。
“它们真的一点都不怕人。”唐碧梧轻声道，眼中满是惊叹。
屈灵韵和屈沐风也跟着伸手入水。那些小鱼在他们指缝间游来游去，痒痒的，惹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
远处，那群白泽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一只体型稍小的白泽抬起头，望向沙滩的方向。它的独角微微发光，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然后，它迈开步子，向这边走来。
其他白泽也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娘……”屈沐风看见那群白泽走过来，有些紧张地拉住陆湘云的衣袖，“它们过来了。”
陆湘云伸手护住两个孩子，但没有阻止。
白泽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为首的那只体型稍小的白泽低下头，用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打量着他们。它的独角轻轻颤动，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嗡鸣。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屈沐风的头顶。
屈沐风愣住了。
那白泽的鼻息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它的独角触碰到他头顶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头顶涌入全身，舒坦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它……它在摸我？”屈沐风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湘云。
陆湘云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只白泽，又看向它身后那群静静站立的白泽群，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些异兽，不是被惊扰来的。
它们是来“见”他们的。
是来确认这些外来者是否友善的。
是来——欢迎他们的。
——
那只白泽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那叫声悠长而清越，在山谷间回荡。
远处，那些正在打盹的应龙睁开眼睛，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那群青鸟抬起头，附和般地鸣叫了几声。
那些银色小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旋龟们停下脚步，九条尾巴上的眼睛同时转向这边，眨了眨。
整个蓬莱，似乎都在这一刻苏醒了。
陆湘云站在沙滩上，望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蓬莱仙岛，遗世独立，非有缘者不得入。”
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缘者”。
但她知道，此刻，这座岛正在用它的方式，欢迎他们。
——
“娘。”屈灵韵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陆湘云低头看她。
屈灵韵仰着小脸，眼中满是兴奋与好奇。
“我们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我还想看更多。”
陆湘云看向屈沐风。小家伙也拼命点头，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她又看向苏青莺和唐碧梧。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渴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湘云沉默片刻。
然后，她微微一笑。
“好。”
“但不要太远。”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拉着苏青莺和唐碧梧向那群白泽跑去。
陆湘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身后，陆浩泽走到她身边。
“姐姐。”
“嗯。”
“屈先生他……”
陆湘云没有回头。
“他会好的。”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一定。”
——
远方，屈灵韵和屈沐风已经混进了那群白泽中间。他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摸着白泽柔软的皮毛，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笑容。
苏青莺和唐碧梧蹲在它们身边，轻声交谈着什么。
沐青瓷和洛银簪也走了过去，加入她们。
阳光洒落，将她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湘云望着这一切，唇角微微上扬。
蓬莱。
他们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