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真仙一怒 劫火焚身

困龙阵第三重,幽蓝光海翻涌如潮。

沈清秋被困在阵眼中央,素白长裙已被鲜血染红大半,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眉心处隐隐有一道黑气正在蔓延——那是秦砚在困龙阵中暗藏的另一重杀机。

毒。

以墨家秘法炼制的“蚀灵散”,专蚀修士灵脉。无色无味,融入阵法灵力之中,在她每一次试图破阵时,便有一缕渗入经脉。

她中毒了。

玄霜剑在她手中剧烈颤抖,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剑灵的嗡鸣越来越弱,像一只濒死的凤凰,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她要用最后一丝清明,感知那道正在向此处疯狂接近的气息。

那道气息很熟悉。

是她的儿子。

王博宇。

“别来……”她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别来……”

她知道来不及了。

三百年困龙阵,炼虚合道境界的秦砚,四尊刚刚被毁又重组的机关虎——这不是金丹期的王博宇能对抗的。他来,只有死。

但她阻止不了他。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三十里外。

王博宇在疯狂飞掠。

他的灵力已经燃烧到极限,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管。他只有一个念头:娘在那边,娘在等他。

秋水剑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剑灵在哭。那哭声只有他能听见,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雏鸟,像一柄找不到主人的剑。

他咬紧牙关,速度再提三分。

就在此时——

一道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如古钟长鸣,响彻整片荒原:

“太乙真仙诀——开!”

那声音里,有六百年闭关的沉淀,有一千二十年未曾出口的执念,有一个少年道士对那道从天而降的剑光,最后的、用生命偿还的回应!

王博宇猛地抬头!

他看见,北方天际,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那光柱粗达百丈,直贯云霄,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光柱之中,一道身影正在缓缓升起——鹤发童颜,青灰道袍,正是素城山那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道士——李睿!

“李道长?!”王博宇失声惊呼。

——

困龙阵外,秦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那道金色光柱。

他感受到了那股正在疯狂攀升的气息——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道——

“真仙?!”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惊愕。

不对。

不是真正的真仙。

是强行突破。

有人以秘法燃烧毕生修为,强行冲开炼虚合道与真仙之间的那道天堑!这种突破,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代价是——丹田熔毁,神魂俱灭!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光柱之中,李睿缓缓睁开眼。

他的白发在金色光焰中飞扬,清癯的面容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双苍老的眼眸里,燃烧着六百年从未有过的、炽烈的光芒。

他望向困龙阵。

望向阵中那道素白的身影。

一百二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再见到她。

“前辈……”他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百二十年的时光,在唤那个从来不知他存在的救命恩人,“贫道来还你了。”

他抬起右手。

五指虚握。

虚空中,一柄金色光剑凝聚成形——不是实体,是他以毕生修为凝成的“太乙真仙剑”。

“破!”

一字吐出。

金色光剑如惊雷般破空而去,直斩困龙阵!

——

“轰——!!!”

巨响震天!

困龙阵的幽蓝光海剧烈翻涌,无数符文光纹同时炸裂!那号称三百年推演、九千七百次定稿的绝阵,在那道金色剑光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层层破碎!

秦砚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起双手,催动全部灵力,试图稳住阵法!

“困龙阵第二重、第三重,同时加固!”他厉声喝道。

四尊机关虎同时咆哮,扑向那道金色剑光!

但太慢了。

金色剑光太快了。

快到连炼虚合道境界的秦砚,都只能捕捉到一丝残影。

“轰——!!”

第二重阵法破碎!

“轰——!!”

第三重阵法破碎!

四尊机关虎扑到剑光面前,还没来得及挥爪,便被那金色光焰灼成四团燃烧的金属残骸,轰然坠地!

困龙阵——

破!

——

沈清秋从破碎的阵眼中坠落。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灵力枯竭,灵脉中毒,玄霜剑在她手中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夜风中。她闭上眼睛,等待坠落的那一刻——

一双手,接住了她。

那双手很苍老,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它们接住她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托着一片雪花。

沈清秋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李睿那张潮红如火、却带着笑意的脸。

“前……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嘴角不断溢出金色的血液,“贫道……终于……能还你了……”

沈清秋愣住了。

她认出了这张脸。

一百二十年前,素城山。那群符文傀儡攻山时,她从天而降,一剑斩尽,回头看见的那个濒死的少年道士。

她当时只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道心未稳,莫要逞强。”

然后她就走了。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后来如何,不知道他在这世上,为她守了一百二十年的闭关,只为有朝一日,能追上她的剑光。

此刻,她知道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燃烧殆尽的生命,看着他丹田处正在熔毁的金色光焰,看着他眼里那一百二十年来从未熄灭的、炽烈的光芒。

“你……”她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李睿摇摇头。

“贫道……此生……有一劫。”他艰难地笑了一下,“师尊说……非得道证真仙……不得下山……否则……劫难临头……身死道消……”

他顿了顿。

“原来……这一劫……是你。”

沈清秋的眼眶,忽然红了。

六千年,她只红过三次眼。

第一次,是墨昭最后一次回头。

第二次,是王博宇跪在她面前喊娘。

第三次,是此刻。

“你……”她握紧他的手,那双手已经开始变冷,“你不该来的……”

李睿摇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一百二十年来无数次在梦里出现、醒来却怎么也记不清的眼眸,此刻就在他面前。

“一百二十年……”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金色血液流得越来越多,“贫道……想了……一百二十年……”

“那天……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的嘴唇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百二十年的等待,有一百二十年的孤独,有一百二十年从未对人言说的、埋在最深处的思念。

“够了……”

他闭上眼睛。

——

远方,秦砚的身影已追至三十里外!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如同瞬移。困龙阵被破,四尊机关虎被毁,他筹备三百年的大计,眼看就要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道士毁于一旦!

他不能让沈清秋活着离开!

她活着,魏子仪就有了反击的筹码!

她活着,揽月城就有了继续对抗的底气!

她必须死!

“站住!”他厉声喝道,右手抬起,八卦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刺目的剑光,直斩向正在远遁的李睿与沈清秋!

剑光破空,瞬息百里!

就在那剑光即将追上李睿的刹那——

一道更快的剑光,从天而降!

“铮——!”

两剑相撞,炸开一圈足以撕裂空间的气浪!

秦砚瞳孔骤缩!

他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他面前三丈之外。那人身着玄色长袍,长发披散,面容俊美如神祇,手中提着一柄古朴无华的剑,剑尖斜指地面。

不是萧倾渊。

是另一人。

那人看上去不过四十许,眉宇间却沉淀着远超凡俗的沧桑与深邃。他的目光平静如水,落在秦砚身上,却让秦砚感到一股久违的寒意。

那是与他对等的、甚至隐隐压他一头的境界威压。

“国师……”秦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齐楚尘?!”

齐楚尘。

中州大齐国师,修为深不可测,据说早已迈入真仙之境,却因某种原因滞留人间。他是李睿的师尊——李睿当年在素城山修道,便是受他点拨。

此刻,他站在这里,拦在秦砚面前。

“秦部长。”齐楚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秦砚脸色铁青:“齐楚尘!你徒弟强行突破真仙,坏我大计,你还要护他?!”

齐楚尘看着他。

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秦砚读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贫道护的不是他。”齐楚尘缓缓道,“贫道护的是——因果。”

秦砚一愣。

齐楚尘继续说。

“一百二十年前,你那位先祖秦墨昭因泄密罪被处决时,可曾有人护他?”

秦砚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齐楚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李睿与沈清秋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当年在素城山遇险,被沈清秋一剑救下。他那时就发誓,此生此世,定要还她救命之恩。”

“贫道知道,这恩,他还不了。因为沈清秋从不图回报。”

“但他执意要还。”

齐楚尘收回目光,看向秦砚。

“今日,他强行突破真仙,丹田熔毁,命不久矣。他用自己的命,还了她一百二十年前的那一眼。”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无尽的悲悯。

“秦砚,你可知,你那先祖秦墨昭死时,可有人这样为他?”

秦砚的脸瞬间惨白。

“你那三百年来,因‘效率’二字而死的人,可有人这样为他们?”

秦砚握紧八卦剑,指节泛白。

齐楚尘看着他,一字一顿:

“今日罪孽,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他顿了顿。

“他师尊托付贫道,在他强行下山时助他渡过劫难。贫道答应了。”

“但贫道还是没能阻止他。”

“因为那劫难,不在山下,在他心里。”

——

远方,李睿抱着沈清秋,终于落在一处山坳中。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丹田正在熔毁,金色光焰从七窍中溢出,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雕像。

沈清秋挣扎着坐起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在抖。

六千年,她的手从未抖过。

此刻,她在抖。

“你……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李睿看着她,笑了。

“贫道……李睿。”

“睿智的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前辈……你……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秋愣住了。

一百二十年,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

“沈清秋。”

“清秋的……清秋。”

李睿的眼睫颤了颤。

他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念诵一段等了一百二十年的经文。

“清秋……清秋……”

他的手,缓缓垂下。

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唇边。

——

月光洒落山坳。

照在那两道相拥的身影上。

一道,已经透明如琉璃,即将随风消散。

一道,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远方,齐楚尘与秦砚的对峙,还在继续。

但那已不重要了。

这一夜,有人以命还恩。

有人以劫证道。

有人终于知道,那从天而降的剑光,有一个名字。

叫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