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金属片落入陆湘云掌心时,正是揽月城入秋后第一场寒露。
晨雾未散,她独自立在客院那株老槐树下。三个月来,她已习惯在黎明前起身,独自走过空寂的回廊,独自站在这片再无枪声与脚步的院落中央,独自等待那枚不知何时会来、却终究会来的“浮萍”。
金属片很轻。
轻得像一片被秋风遗落的枯叶,像一缕尚未散尽的硝烟,像墨云州最后一次回头时眼里那抹已燃成灰烬的光。
但它又很重。
重到陆湘云那双曾握陌刀破阵、以周天经纬算尽天下轨迹的手,竟在这一刻剧烈颤抖起来。
她握不住它。
她死死攥着那片不过三指宽、薄如蝉翼的金属残骸,指节泛白,青筋隐现,却依然无法遏制那从血脉深处涌上的、铺天盖地的战栗。
不是恐惧。
是承认。
承认这枚由AWMC器灵自毁时抛射的、跨越三百里山河飘入她掌心的“浮萍”,是她与那个沉默的异乡人之间,最后一缕未曾断裂的因果。
她低下头。
金属片上,寥寥数行,以故乡的、她从未习得却莫名能读懂的字符,镌刻着他战死沙场的墓志铭:
“阿纳伊斯·麦克米兰。墨云州。未央城航天基地。俱焚。”
再无多余一字。
像他的枪法,从不拖泥带水。
——
屈无羡从她身后走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是刻意压过的轻,怕惊落她掌心那片比露水更薄的金属残骸。
他没有问“这是谁”。
他已经知道。
三个月来,揽月城西的残骸被清理了三轮,每一轮都从焦土中刨出更多无法辨认身份的遗物。断裂的枪管、融化的弹壳、墨家子弟破碎的腰牌、未央城航天基地安全总监制服上那枚被烧至变形的银扣。
没有人找到阿纳伊斯·麦克米兰的遗体。
也没有人找到墨云州。
秦部长在摧毁航天基地后消失了,据说回中州疗伤。八卦剑上阳气枯萎、阴气反噬的伤势,即使元婴修士也需漫长调养。
但陆湘云知道,他会回来。
他总会回来。
“湘云。”屈无羡轻声唤她。
陆湘云没有抬头。
她只是将那片金属残骸缓缓收入掌心,攥成拳,抵在胸口。
良久。
“无羡。”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晨雾吞没,“他说过,他的故乡有一种习俗。战死者若无全尸,便以他生前最珍视之物入殓,葬入向阳坡地。”
她顿了顿。
“他说,那叫‘招魂’。”
——
三日后。
揽月城外,栖凤山向阳坡地。
没有棺椁。没有灵堂。没有披麻戴孝的丧属,没有诵读祭文的礼宾,没有墨家千年传承的任何一套繁复葬礼仪轨。
只有两具空棺。
棺木是屈无羡亲手斫的。他没有用灵力,只凭一柄钝斧,从后山伐了两株尚未成材的青桐。树龄太轻,木质太嫩,斫不出世家大族那等厚重漆棺。斫痕粗粝,深浅不一,斧刃崩了三回,他掌心也磨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没有疗伤。
他只是沉默地打磨那两具棺木的每一寸内壁,像打磨两枚即将交付故人的、此生最后的信物。
棺木内,空无一物。
没有我阿纳伊斯。
没有墨云州。
只有两尊屈无羡以朽木雕成的、形貌拙朴的木偶。
木偶很小,不过成人一臂之长。眉眼雕得很笨,线条僵硬,比例失调,一看便知出自从未习过雕工的生手。
但每一个见过这两尊木偶的人,都认得他们是谁。
一尊,身形颀长,肩背挺直,下颌微抬,像在遥望远不可及的故乡。
一尊,怀抱一截削成枪形的枯枝,瘦削的脊背微微躬着,像终于卸下了那柄重逾万钧的、名为“庶子”的枷锁。
屈无羡雕了整整三夜。
最后一刀落定时,他的手指已无法伸直。他放下刻刀,将两尊木偶轻轻放入空棺,置于棺木正中央那枚以青布缝成的、不足拳头大小的软枕之上。
没有陪葬品。
没有金银玉帛,没有典籍机关,没有足以彰显“墨家弟子”身份的腰牌信物。
唯有木偶。
唯有这世间再无人可复刻的、笨拙而虔诚的轮廓。
——
王博宇是辰时三刻来的。
他没有穿那身沈清秋为他备好的、郑重其事的素服。他只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劲装,袖口还残留着昨日练剑时崩裂的血渍。
他抱着一捧菊花。
不是名品。不是花市买来的、经过灵田驯化、花瓣肥硕如绸缎的观赏菊。
是野菊。
是他清晨从镜天湖畔那片荒草坡上一朵一朵摘来的。花茎细瘦,花瓣单薄,色泽也不够匀净,深浅不一的鹅黄与乳白间杂着,像初学丹青的稚童不慎泼洒的颜料。
他没有把它扎成花束。
他就这样抱着,松散地、甚至有些狼狈地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不知如何安放的、过于沉重的秘密。
他走到两具空棺前。
跪下。
他把那捧野菊分成两半,一半放入我阿纳伊斯的空棺,一半放入墨云州的空棺。
菊花落在青布软枕旁,落在朽木木偶身侧,落在这两具将永远孤独地埋入地底的棺椁里。
他跪着。
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钝刀刮过粗陶:
“俺……我……”
他顿住。
四年。沈清秋逼他读诗四年,那些“黄河之水天上来”“大江东去浪淘尽”被他背得滚瓜烂熟。此刻,他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他只是跪着,望着那尊怀抱枯枝的木偶,望着那拙劣而虔诚的眉眼轮廓。
他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墨云州。
那是在栖霞客栈,他跟着陆湘云去救人。墨云州被墨衡权一掌掴在地上,骨骼咔嚓作响,嘴角溢血,却仍死死瞪着那个居高临下的“长老”。
他那时觉得这人真没用。
打不过还瞪,瞪有什么用?
后来他才知道,墨云州瞪的不是墨衡权。
他瞪的是那面悬在墨衡权身后、刻着规与矩的墨家徽记。
他瞪了二十四年。
他以为总会有人看见。
他以为总会有一天,那面徽记会承认他,会接纳他,会亲口告诉他——庶子,也是墨家子弟。
他等了一辈子。
没有等到。
王博宇低下头。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棺木边缘,溅成一朵极小的、转瞬即逝的水花。
“俺……没见过你爹。”他哑声说,“也没见过你娘。”
“俺不知道你小时候长啥样,不知道你爱吃啥、爱穿啥、夜里怕不怕黑。”
“俺就知道,你他娘的是个好兄弟。”
他顿了顿。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做庶子了。”
他重重磕下头。
额触青砖,闷响如磬。
——
魏子仪是午时到的。
他没有走近棺木。
他站在坡地边缘那株半枯的银杏树下,月白锦袍在秋风里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具粗粝的青桐棺椁上,落在那两尊朽木雕成的木偶上,落在那捧单薄的、已开始萎蔫的野菊上。
沉默了很久。
“落叶归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是这世间最奢侈的妄念。”
他见过太多客死异乡者。
那些人的尸骨散落在荒古战场、无人秘境、星空航路的边缘,散落在他们倾尽一生也要抵达、却终究未能踏足的彼岸。
没有人能带他们回家。
他也不能。
他只能以揽月城三城主的身份,在这座与他们毫无血缘、毫无师承、毫无故土渊源的异乡城郭外,划出一片向阳坡地。
“此地山势环抱,朝南背北,晨接初阳,暮送夕照。”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项风水利弊评估报告,“虽非故土,亦可安魂。”
他顿了顿。
“便葬于此罢。”
——
下葬时没有唢呐,没有锣鼓。
只有秋风穿过半枯的银杏树冠,发出细碎如纸钱的沙沙声。
陆湘云亲手执锹。
第一锹土落在我阿纳伊斯的棺盖上。青桐木发出沉闷的回响,像远方战鼓沉入深海,像AWMC最后一发子弹在虚空中的余音。
第二锹。第三锹。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锹都铲得很深,每一抔土都覆得很实。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哽咽。
她只是沉默地,一锹一锹,将那两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埋进这片陌生的、终将荒草丛生的山岗。
屈无羡站在她身后。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接过她手中那柄钝了刃的铁锹,替她覆完最后三寸土。
两座新坟,并排而立。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没有香炉祭品。
只有秋风。
只有那捧已开始枯萎的野菊,在坟前尚未燃尽的纸钱灰烬里,轻轻摇晃。
——
黄昏。
陆湘云独自站在两座新坟前。
她摊开掌心。
那枚金属残骸静静躺在那里,镌刻着她已能默诵的墓志铭。在夕阳余晖下,那些故乡的字符泛着极其微弱的、如同AWMC枪口焰最后一缕余温的暗金光泽。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被困在古楚都外那处古战场遗迹边缘,重伤垂死,被无数煞气残魂围攻。
是阿纳伊斯·麦克米兰扛着那柄八千斤的枪,一步一步杀进遗迹核心,将她从时空乱流的裂隙边缘拽了回来。
她问他:你是谁?
他说:路过。
她又问:为什么要救我?
他没有回答。
他那时站在她与残魂之间,背影沉默如山,枪口焰在黑暗中绽放如昙花。
——
她攥紧掌心。
金属残骸的边缘嵌入皮肉,很疼。
但不够疼。
远不及那个人扛着枪、独自走向秦部长时,背影里的孤独那么疼。
远不及墨云州跪在墨家祠堂外那场大雪里,始终没有人来扶他一把那么疼。
她终于闭上眼睛。
屈无羡从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曾以周天经纬算尽天下轨迹的手,此刻在他掌心,冷得像一枚坠入深秋的、再也不会融化的冰。
——
揽月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二十里外的城墙下,夜市喧嚣,酒旗招展,人声鼎沸。没有人知道,今夜城外栖凤山的向阳坡地,多了两座无碑的新坟。
也没有人知道,那两座新坟里没有骸骨,没有衣冠,没有故人遗物。
只有两尊朽木雕成的木偶,各自抱着一截枯枝。
以及一捧已枯萎的、单薄的野菊。
——
秋风拂过山岗。
银杏叶落如雨。
那片被陆湘云攥了三日的金属残骸,在她松开掌心的瞬间,忽然无风自起。
它飘得很慢,很轻。
像一杆沉重的AWMC终于卸下六千五百斤的重量。
像墨云州终于放下那柄比他命还重的枪。
像两个异乡人,在这片与他们毫无渊源的异乡土地上,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安睡的角落。
它飘过两座新坟。
飘过那捧枯萎的野菊。
飘过暮色四合的山岗。
飘向远方。
飘向那轮正从揽月城楼缓缓升起的、与故乡无异的、沉默而古老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