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城航天基地的枪声,传不到三百里外这间狭小逼仄的候见室。
隔音符阵贴满四壁,将窗外那场正在进行的、以三小时为限的生死守御,隔绝成另一个世界的遥远潮声。
效能部驻揽月城人事处。
陈设极其简素。一张青灰色的合金办公桌,两把硬木椅,一盏永远调至“标准照度”的悬光符灯。墙壁无画,窗台无花,连桌上那只笔插,都是三十年前统一配发的制式款式,漆面磨损,却擦拭得一丝不苟。
我——不,不是“我”。是“他”。
一个刚从南瞻部洲某座三流书院结业、怀揣着五封推荐信、自以为能在墨家十二部谋个差事的年轻人。
他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反正他在这间屋子里待不满一炷香。
他站在办公桌前,局促地交握双手,指节被自己捏得泛白。悬光符灯冷白色的光线将他的影子压成短短一团,缩在脚边,像一只蜷伏的怯犬。
桌后那人正在批阅一份文书。
他低着头,银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在脑后以素银环扣束髻。墨青长老袍的领口与袖缘,深黑丝线绣着规与矩——规尺之部,规矩之司。
他没有抬头。
甚至没有示意年轻人坐下。
年轻人不敢坐。
他只能站着,看那人手中的灵犀笔在玉牒上匀速移动,每一笔起落的时间间隔,精确得如同被同一只节拍器校准过。
“秦……秦部长。”年轻人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发紧,像新绷的琴弦,“我叫程砚,程门的程,砚台的砚。今年二十有三,南林书院数术科肄业,曾在揽月城工造署实习过九个月,参与过西城区排水渠改建项目的工程测算……”
秦部长没有抬头。
灵犀笔继续匀速移动。
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像漏气的皮囊,一寸寸瘪下去。他的目光不安地在室内游移,掠过墙上那张孤零零的墨家十二部架构图——效能部位列第四,职权范围标注得密密麻麻,几乎占去整块玉简的三分之一——又落回桌面那叠待批文书的边缘。
那里,压着一张巴掌大小的、边缘已磨损泛白的羊皮纸。
纸上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备注。
年轻人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那几行字——
“踩点下班八次,扣八十钱。踩点上班七次,扣一百四十钱。私自添加同事联系方式三次,扣一百八十钱。上厕所二十次,扣四十钱。工作完成后没有主动申请新工作或离职,扣二百六十钱。偷拿集团纸杯回宿舍,扣十钱。情绪激动、性格毛躁导致工作效率太低,空转三十个时辰,扣三百钱。”
末尾,用朱笔工整地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是结算总额:
“总计欠集团一千钱。已从其未发放薪资中抵扣完毕。结清。准予离职。”
年轻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这是谁的结算单,问为什么上厕所要扣钱,问“空转”是什么意思,问一个人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欠集团一千钱之后被“准予离职”。
但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因为秦部长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
年轻人后来对同窗描述过很多次,每次的描述都不一样。
第一次他说:“很空。像冬天的枯井。”
第二次他说:“不是空。是量尺的刻度——你往左偏一度,它告诉你偏了一度。你往右偏一度,它也告诉你偏了一度。它不关心你往哪边偏,它只关心你没在零度上。”
第三次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我形容不出来。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双眼了。”
此刻,那双眼正看着他。
秦部长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和。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只待宣读的公文。
“程砚,二十三岁,南林书院数术科肄业,肄业原因:第五学年上学期,三门主修课缺考两门,剩余一门得丙下。缺考理由是‘情绪焦虑,无法应考’。”
年轻人脸上的血色褪尽。
“揽月城工造署实习九个月,参与西城区排水渠改建项目工程测算。项目竣工后,工造署对你的综合评价是:‘数术基础尚可,但抗压能力极差,三次因与同僚发生言语冲突而被暂停工作,建议暂不录用为正式工造员’。”
他顿了顿。
“你的五封推荐信,四封来自南林书院的授课讲师,一封来自工造署某位离职多年的前副署长——此公因贪墨公款,已于七年前被追责除名。”
秦部长将玉牒轻轻合上。
“还有需要补充的自我介绍吗?”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羞耻——愤怒和羞耻都需要力气。而他此刻浑身的力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双眼的注视下流走,流进地板缝隙,流进那盏悬光符灯照不到的阴影深处。
他低下头。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我只是……想要一份工作。”
秦部长微微颔首。
那颔首的动作甚至带着某种……认可?理解?年轻人不敢确定。
“想要工作,不是必须进入墨家十二部。”秦部长的声音依然平和,像在陈述一项经过充分验证的技术参数,“揽月城有各类私营工造坊一百四十七家,常年招募数术员与工程测算助手,起薪低于墨家正式编制四至六成,无福利、无晋升通道、无退休保障,但胜在入门门槛低、离职流程简便、不要求五封推荐信及完整无缺考肄业记录。”
他顿了顿。
“你可以考虑这些选项。”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
不是哭。他忍住了。他只是瞪着秦部长,瞪着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瞪着那双始终空无一物的眼,瞪着那件领口规尺纹绣得一丝不苟的墨青长老袍。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凭什么这样羞辱人?
他想说: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他想说: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但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在那双眼的注视下,所有的“想说”都在抵达喉咙之前就碎成了齑粉。
他转身。
他没有跑。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挺直,肩膀端平。只是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在迈出候见室门槛的刹那,几乎踉跄。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隔音符阵重新生效。
室内再次陷入那种被精确校准过的、容不下任何多余杂质的寂静。
秦部长低下头。
灵犀笔重新触上玉牒,继续批阅那份尚未完成的文书。
窗外,三百里外,航天城的枪声仍在继续。那是墨羽、墨云州和阿纳伊斯在以三小时为限,守住最后一批殖民舰队的升空窗口。
而这里,只有灵犀笔尖摩擦玉牒的、恒定如节拍器的沙沙声。
——
三百年。
足够一座千年学府从鼎盛走向衰朽,足够一方世家望族从枝繁叶茂到朽木中空。
也足够一个人,在每一次被“效率”裁剪之后,将自己剩余的部分,也主动送上那架早已磨钝了刀锋的铡刀。
秦部长——不,那时候他还只是秦砚,一个以庶出身份考入墨家工造院的、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曾经有一个朋友。
那朋友姓墨,单名一个“昭”字。墨昭。
墨昭是嫡出。
但他从不介意秦砚是庶出。
他们同一年入院,被分到同一间寝舍。秦砚沉默寡言,墨昭聒噪得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八哥。秦砚可以对着同一道机关卡榫图纸琢磨三个时辰,墨昭能在同一炷香里换十八种姿势抱怨食堂的饭菜。
秦砚至今不知道墨昭为什么要主动和他做朋友。
墨昭从来没解释过。
墨昭只是每天早晨从食堂多带一个包子,放在秦砚桌角;墨昭只是在秦砚被同舍嫡系子弟嘲讽“外姓野种”时,抡起砚台砸破了那人的额角;墨昭只是在年终考核前夕,把嫡系专享的《墨数精要·密文注释版》偷偷塞进秦砚的书箧,说“你背完记得还我,这玩意儿有借阅时限”。
秦砚背完了。
秦砚在那一年的年终考核中,数术科拿了甲上。
秦砚在授奖仪式上,看见墨昭被两名执法堂执事架出礼堂。
他追出去。
他问执法堂执事:墨昭犯了什么事?
执事没有回答。
他问墨昭:你做了什么?
墨昭也没有回答。
墨昭只是隔着三丈距离,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告别的悲戚。
那一眼里只有一种秦砚当时读不懂、后来用三百年才慢慢品出滋味的东西——
宽恕。
宽恕秦砚的不知情,宽恕这世家规矩的荒诞,宽恕他自己身为嫡系却把密文借给庶子、从而触犯了那条从未被写进任何典章、却比任何典章都更不可逾越的铁律。
墨昭被处决。
罪名是“擅自泄露墨家核心机密”。
行刑者是执法堂派来的、与墨昭无任何私交的专业执刑人员。
整个流程干净、高效、无任何多余环节。
秦砚后来在效能部的档案库里,调出了墨昭案的全部卷宗。
从举报、立案、调查、定罪到处决,总耗时三十二个时辰。
卷宗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该员无申诉。无检举他人。配合度良好。执行完毕。”
批注者的署名栏空白。
秦砚认得那笔迹。
那是他父亲的笔迹。
——
父亲。
秦砚的父亲,不姓墨,也非嫡系。他是墨家外聘的客卿长老,专责监管执法堂的“流程合规性审查”——说白了,就是确保每一场处决都符合墨家典章程序,经得起事后审查。
秦砚去找他。
不是质问,不是哭诉,不是索要一个解释。
他只是想知道:墨昭是你的学生。三十二个时辰前他还在你的课上旁听过。你看着他被定罪、被处决,你写那行“执行完毕”的时候,笔尖有没有抖?
父亲没有看他。
父亲只是低头批阅着另一份处决卷宗,头也不抬地说:
“庶子窃取嫡系密文,依律当诛。你与他同舍,竟未及时检举,本该连坐。执法堂念你初犯、且确不知情,已从轻发落。此事到此为止。”
他的笔尖平稳如常。
秦砚看着那支笔。
看了很久。
他没有再说话。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叫过那人“父亲”。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和任何人做朋友。
——
三百年。
秦砚从工造院最沉默寡言的庶子学徒,一步步走入效能部,从基层执事做起,到分区主管,到副部长,到部长。
每一步晋升,都是踩着同期同僚的失职记录、绩效考评、离职清算上去的。
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他不结党,不徇私,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宴请与馈赠。他对嫡系庶系一视同仁——不,不对。嫡系与庶系在他面前没有区别。因为他的考核标准里,没有“出身”这一栏。
只有效率。
任务完成率、资源利用率、时间合规率、成本控制偏差值、人员产出效能比……
他把自己也纳入这套考核体系。
三百年间,他对自己执行的每一次“清算”都留下详细记录,以备事后审查——就像父亲当年写“该员配合度良好,执行完毕”那样。
笔尖平稳,从无颤抖。
他已经分不清,那个会在深夜惊醒、望着天花板想起墨昭最后一个眼神的自己,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他在某个阶段读过的一本旧书里、已经褪色的角色。
他只知道。
每当那种“多余的情绪波动”试图涌上心头时,他就会打开一份等待批阅的、需要扣款的离职清算单。
踩点下班,扣八十钱。
踩点上班,扣七次,一百四十钱。
私自添加同事联系方式,扣一百八十钱。
上厕所二十次,扣四十钱。
工作完成后没有主动申请新工作或离职,扣二百六十钱。
偷拿集团纸杯回宿舍,扣十钱。
情绪激动、性格毛躁导致工作效率太低,空转三十个时辰,扣三百钱。
总计欠集团一千钱。
结清。
准予离职。
一笔一笔,清晰,精确,公正。
无人申诉。
无人不服。
因为这就是墨家千年传承的、以效率为准绳的、最正当的秩序。
——
“秦部长。”
门外,一名执事躬身禀报。
秦部长放下灵犀笔,抬眸。
“航天基地那边,墨羽拒绝交出控制权。墨云州与阿纳伊斯·麦克米兰武装拒捕,已与‘绝地’协议执行舰队交火。目前战况胶着。”
秦部长微微颔首。
“伤亡统计?”
“我方:玄鸢侦察舰坠毁四架,破云武装飞舟沉没两艘,雷部御剑修士重伤三人。敌方:墨羽轻伤,墨云州轻伤,阿纳伊斯·麦克米兰无伤。”
秦部长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三百里外,航天城的夜空中,偶尔有曳光弹撕裂云层,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炽白伤痕。
“墨羽……”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他说,钜子的遗命是‘将墨家知识共享给全人类’。”执事谨慎地汇报,“他说墨家不该被密文封锁至死。”
秦部长沉默良久。
久到那名执事以为自己汇报有误,正准备再开口补充——
“他知道三百年后,自己看不见那一天的。”
秦部长的声音很轻。
不是疑问。
“他知道四千七百名殖民先遣队员,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也看不见那一天。”
执事不敢接话。
秦部长收回目光,重新落向桌面那叠待批文书。
“启动‘绝地’协议第二阶段。”他说。
“授权编码:效-007-三百二十-零。”
“目标优先级:航天基地发射控制楼,三小时内彻底压制。保留墨羽活口,押回效能部受审。其余拒捕人员,依战时条例处置。”
执事领命,快步退出。
室内重归寂静。
秦部长提起灵犀笔。
笔尖悬在玉牒上空,迟迟未落。
窗外,又一道曳光弹撕裂夜空。
他的笔尖,平稳如常。
——
三百年。
足够一个人把所有的“为何如此”磨成“理应如此”。
也足够他把所有的“那个人”磨成“该员”。
他不再记得墨昭最后一次回头时,那个眼神里的“宽恕”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
那是一种效率为零的、无法被纳入任何考核体系的、多余的东西。
而他,早已把这多余的部分,从自己生命里——彻底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