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塔中折翼 傩面授徒

通天塔开启的消息,如一阵飓风席卷了整个揽月城,也彻底点燃了王博宇那颗躁动的心。塔影悬心,试炼将启,他自觉四年磨砺,文武初成,正是扬名立万、一展身手的大好时机。什么读书作文,哪有真刀真枪闯关来得痛快!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势如破竹,直上高层,引得万人瞩目的景象。

客院中,陆湘云等人自然看出了王博宇近日来的亢奋与跃跃欲试。陆湘云曾委婉提醒:“博宇,通天塔试炼凶险莫测,非比寻常。你虽有所进益,仍需谨慎,量力而行。”屈无羡亦道:“王兄,修行非争一时长短,塔中机缘固然诱人,但安危更为重要。”

然而,此刻的王博宇,正被那股初获认可的飘飘然和通天塔传奇色彩激得热血沸腾,哪里听得进这些劝诫?他拍着胸脯,声若洪钟:“陆姐姐、屈先生放心!俺老王这几年可不是白混的!城主都夸俺文章写得好,基本功也扎实!正好去塔里试试斤两,也好叫那些瞧不起粗人的家伙看看,俺老王不仅能打,也能文能武!”言语间,自信满满,甚至有些许轻狂。

见他如此,众人也不好再多说。毕竟,路需自己走,坎需自己过。

三日后,承天广场。

平日里空旷的广场中央,此刻矗立着一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巨塔。塔身不知以何种材质筑成,通体呈暗金色,布满玄奥古朴的纹路,高不知几许,直插入云,塔尖隐没在流动的云雾之中,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塔身周围,强大的阵法光芒流转不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塔门大开,门内是一片旋转的光幕,看不清其中景象。

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来自南瞻部洲各处的修士、世家子弟、散修豪强,齐聚于此,或紧张,或兴奋,或敬畏地望着那座巨塔。揽月城卫队维持着秩序,一名元婴期的执事长老立于塔门前,声音洪亮地宣布着试炼规则。

王博宇挤在人群中,摩拳擦掌,望着那深邃的光幕入口,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第一关,青铜甬道!试炼者需击败沿途青铜守卫,并于限定时间内抵达甬道尽头。守卫非死物,会配合攻击,且甬道内有干扰神识的迷雾,需耳听八方,辨位前行!”执事长老宣布完毕,第一批试炼者便陆续踏入光幕。

王博宇排在靠前的位置。当轮到他时,他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大步迈入光幕。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一条宽阔却光线昏暗的青铜甬道出现在面前,两侧是铭刻着兽纹的青铜墙壁,脚下是冰冷的金属地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机油混合的古怪气味,更有一股无形压力笼罩周身,让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轰!轰!轰!”

沉重的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三具身高近丈、身披厚重青铜铠甲、手持巨斧战戟的无面守卫,踏着整齐的步伐,从阴影中走出。它们眼眶中跳跃着幽蓝色的火焰,锁定了王博宇,周身散发出相当于筑基后期的灵力波动。

“来得好!”王博宇不惊反喜,低喝一声,多年锤炼的拳意瞬间爆发!他并未动用兵器,双拳一握,筋骨齐鸣,周身气血如烘炉燃烧,一步踏出,地面微震,主动迎向三具守卫!

四年苦修,他的《混元霸体诀》已至第三重巅峰,肉身强横远超同阶,力量更是暴涨。只见他拳出如龙,罡风烈烈,毫无花哨地砸在最前方守卫的巨斧侧面!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那柄厚重的巨斧竟被他一拳砸得高高荡起,连带那守卫都踉跄后退!王博宇得势不饶人,身形如虎扑近,侧身避开另一柄战戟的横扫,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狠狠撞在第二具守卫的胸甲连接处!

“咔嚓!”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守卫胸甲凹陷,眼中蓝火剧烈摇曳。

第三具守卫的巨斧已然劈到头顶!王博宇却仿佛脑后长眼,脚步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斧刃,同时听风辨位,反手一拳精准轰在守卫持斧的手腕关节处!

“砰!”守卫手腕变形,巨斧脱手飞出,深深嵌入青铜墙壁。

这一番交手,兔起鹘落,不过数息之间。王博宇凭借强横的肉身、丰富的搏杀经验以及四年锻炼出的、远超从前的敏锐感知(尤其是对风声、脚步、灵气流动的捕捉),竟在狭窄的甬道中,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反而迅速占据了优势!

他越战越勇,拳风呼啸,将三具守卫打得节节败退。那些干扰神识的迷雾,对他这种更多依赖肉身与五感直觉的战斗方式,影响反而较小。

“痛快!”王博宇大笑,最终抓住一个破绽,连环三拳,将三具守卫胸口的核心符文击碎。守卫眼中蓝火熄灭,轰然倒地,化作三堆青铜碎块。

他毫不停留,按照之前听到的规则,凝神倾听前方动静,辨明方向,迅速向甬道深处奔去。沿途又击溃了几波零散的守卫,终于在规定时间内,看到了甬道尽头的光亮出口。

一步踏出,重回广场边缘专门划出的“通过区”。周围顿时投来不少惊讶与赞赏的目光。能如此干净利落、甚至可称轻松地通过第一关,足见其根基扎实,战力不俗。王博宇感受着那些目光,胸膛挺得更高,心中那股“老子果然厉害”的得意劲,几乎要溢于言表。

“哼,不过是些笨重傀儡,侥幸罢了。”也有不屑的低语传来。

王博宇闻言,只是撇撇嘴,心中冷笑:“酸!接着酸!待会儿看俺老王闯更高层,亮瞎你们的眼!”

稍作休整,他便迫不及待地申请进入第二关。他自信满满,觉得第一关不过如此,第二关想必也难不倒自己。

第二关入口的光幕,颜色更深邃了些。

踏入其中,环境再次变化。不再是宽阔的甬道,而是一间四四方方、约十丈见方的石室。石室密闭,无门无窗,只有四壁、屋顶和地面,皆由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砌成,散发着微弱的灵光,映照出自己模糊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檀香。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水晶。水晶下方地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环形法阵,线条交织,似蕴含着某种规律。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王博宇脑海中响起:“第二关,谜锁之室。限时一炷香。参透室内玄机,触发正确机关,开启出口。超时未出者,视为迷失。”

话音刚落,石室一角,一炷细长的黑色线香无火自燃,袅袅青烟升起。

谜锁之室?机关?王博宇眉头一皱。这和他预想的拳拳到肉、硬打硬闯完全不同。他环顾四周,除了那水晶和法阵,空空如也。玄机在哪儿?

他走到墙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又蹲下研究地面法阵,那些线条弯弯绕绕,看得他眼花缭乱,完全不明所以。他试着向那暗红水晶输入灵力,水晶光芒一闪,毫无反应。又试着用拳劲轰击墙壁地面,除了震得自己手疼,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线香已燃去三分之一。

王博宇额头开始冒汗。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这四年读过的书,看过的杂记,试图从中找到线索。什么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机关消息……那些文字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他记得好像有本书提到过,某些密室机关需按照特定顺序踩踏地面石板……可这地面光滑如镜,哪有什么石板?法阵的线条倒是像路径,可怎么走?起点在哪儿?终点在哪儿?

他又去观察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试图找出异常。看了半天,眼睛都花了,除了自己那张因焦急而扭曲的脸,什么也看不出。

线香燃去一半。

王博宇开始烦躁,在石室中团团转,像一头困兽。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笨办法:沿着墙壁一寸寸敲击;对着不同方位大喊;甚至试图用蛮力去扳动那枚悬浮的水晶……全都无效。

“妈的!什么鬼机关!有本事出来跟俺老王打一场!”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一拳砸在墙壁上,除了闷响,别无他获。

时间飞速流逝。线香只剩下最后一点点。

王博宇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大脑因为过度焦虑和拼命思考而一片混乱。他看着那即将燃尽的线香,又看看毫无头绪的密室,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攫住了他。难道……自己真要被困死在这里?迷失?什么意思?

就在线香最后一缕青烟消散的瞬间——

石室内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骤然模糊、扭曲起来!

王博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光线迅速黯淡,仿佛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冰冷、孤寂、被世界遗弃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神魂。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这就是……迷失?

无尽的悔恨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之前的得意、自信、飘飘然,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点微光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

王博宇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瘫坐在承天广场边缘的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周围传来各种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惋惜,更多的是漠然。显然,他是被第二关“踢”出来的失败者之一,而且是以最狼狈的“迷失”方式。

“快看,那个大个子,之前第一关还挺猛,第二关直接晕着出来了?”

“啧,果然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通天塔第二关考的是心智悟性,岂是蛮力可破?”

“听说他还在城主府混了几年,读了点书,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针尖般刺入王博宇耳中。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什么文武双全,什么扬名立万,全都成了泡影。巨大的挫败感和羞耻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发软,险些再次跌倒。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刺骨、却又无比锋锐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他身侧!

王博宇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绝世凶兽盯上,僵硬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他三步之外。来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广袖流仙裙,身姿高挑纤秀,然而脸上,却戴着一张古朴诡异、色彩斑斓的傩戏面具!

面具造型夸张,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咧开似笑非笑,描绘着繁复的云雷纹与兽面图案,颜色以青、赤、白、黑为主,交织出一种原始、威严又带着几分狰狞的压迫感。面具遮挡了全部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巴和淡色的唇。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落身后。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一柄出鞘三寸的绝世神剑,凛冽的剑意与寒气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将周围的嘈杂与议论都压制了下去。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敬畏地看着那道身影。

王博宇认得这面具——揽月城二城主,沈清秋!那位深居简出、神秘莫测、只闻其名难见其人的绝顶剑仙!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站在自己面前?

就在王博宇惊疑不定之际,面具后,传出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玉、不辨喜怒的女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他心坎上:

“基本功不扎实,心浮气躁,略通皮毛便妄自尊大。通天塔前,不知敬畏,徒惹笑柄。”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小半个广场,让那些议论声彻底消失。

王博宇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羞愤欲死。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自己在第一关如何勇猛,想说那第二关如何古怪……但在那面具后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清秋缓缓上前一步,那股冰冷的压迫感更甚。她微微低头,面具上那两个黑洞仿佛凝视着王博宇的灵魂:

“你,可服?”

王博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良久,他猛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服。”

“既服,”沈清秋的声音依旧冰冷无波,“从今日起,每日卯时,镜天湖南岸竹林外候着。我会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基本功。”

王博宇愕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城主……要教他?为什么?

不待他询问,沈清秋已继续道:“何时,你能接下我三招而不倒——”

她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过虚空,望向了那座高耸入云的通天塔。

“何时,你才有资格,再言闯塔。”

话音落下,不等王博宇反应,她素白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霜寒剑气,以及那句冰冷的话语,在王博宇脑海中反复回荡。

广场上恢复了喧闹,但许多人看向王博宇的目光,已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能被二城主亲自点名“教导”,哪怕是训诫,也绝非寻常。

王博宇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沈清秋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那座令他惨败蒙羞的通天塔,脸上的羞愤、迷茫、挫败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刺痛、不甘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神色。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三招么……

好!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直了些。

镜天湖,竹林外,卯时。

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