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云开月明 故人归来

陆湘云失踪,已近半月。

揽月城客院之中,虽表面平静,但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担忧,如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城主府提供的居所清幽雅致,灵茶点心一应俱全,护卫森严,可众人却食不知味,夜不安寝。

最深的那间厢房内,灯烛彻夜未熄。

屈无羡和衣靠在窗边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窗外月色清冷,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瘦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怔怔望着那轮缺月,眼神空茫,没有焦距。

道侣陆湘云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浮现眼前。是她初见时一身红裙、手持纯阳玉尺的飒爽英姿;是她钻研古籍时微微蹙眉的专注侧脸;是她面对强敌时挡在众人身前的决绝背影;亦是夜深人静时,她为他输送纯阳灵力、缓解“阎魔掌”阴毒时,那指尖传来的温热与眼底深藏的忧色……

“湘云……”一声低不可闻的呼唤,逸出唇边,消散在寂静的夜里。他抬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曾经的金丹早已碎裂,如今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虚与隐痛。可比起丹田的痛,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无力的牵挂与未知的恐惧。

她到底在哪里?替死灵佩将她传送到了何处?是否安全?伤势如何?那巫咸……是否还有后手追踪?

一个个问题,如同毒藤般缠绕心头,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恨自己,恨自己此刻的无力。若修为尚在,哪怕天涯海角,他也会去寻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困守一隅,只能等待,只能担忧。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孩子压抑的啜泣声。

屈无羡心中一紧,起身推门而出。来到侧厢,只见两个孩子屈灵韵和屈沐风,正蜷缩在苏青莺怀里,小脸埋在母亲衣襟中,肩膀微微耸动。

“娘……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屈灵韵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鼻尖通红,“韵儿昨晚……梦见娘亲掉进一个黑黑的大洞里……韵儿怎么喊,娘亲都不应……”说着,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屈沐风虽强忍着,但紧咬的下唇和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同样的恐惧。他握着姐姐的手,声音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沙哑:“爹爹说……娘亲很厉害,一定会回来的。可是……风儿好想娘亲。”

苏青莺一手一个搂着孩子,眼圈也是红的,却强笑着安慰:“乖,不哭。你们娘亲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什么困难都难不倒她。城主大人不是也在帮我们找吗?很快……很快就会有消息的。”她说着,抬头看向走进来的屈无羡,眼中带着同样的忧虑与询问。

屈无羡走到床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他的手冰凉,动作却异常轻柔。

“灵韵,沐风,”他声音沙哑,却努力平稳,“相信爹爹,也相信你们娘亲。她答应过我们,会平安回来,就一定会做到。我们要做的,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照顾好。这样,等娘亲回来,看到健健康康的你们,才会开心,对不对?”

两个孩子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屈无羡抱着儿女,感受着他们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心中酸楚与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抬头,与苏青莺交换了一个苦涩而坚定的眼神。无论如何,要撑住,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人。

与此同时,东厢房中。

陆浩泽盘膝坐在蒲团上,试图运转功法调息,却心浮气躁,灵力几次岔行,险些伤及经脉。他烦躁地睁开眼,一拳砸在地面,低吼一声:“该死!”

姐姐陆湘云,对他来说,不仅是血脉至亲,更是亦师亦母般的存在。从小父母早逝,是姐姐一手将他带大,传授功法,教他做人。在他心中,姐姐便是擎天之柱,仿佛永远不会倒下。可如今,这根柱子不见了,生死未卜。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弱小,如此无力。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个最坏的可能。若姐姐真的……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哇——!哇啊——!”

外间,忽然传来婴儿嘹亮却带着异样凄厉的啼哭声。那是陆浩泽从古楚都外捡回的弃婴,姐姐赐名陆翊,一直由他和几位侧室轮流照顾。小家伙平日乖巧,很少这般撕心裂肺地哭闹。

陆浩泽心中一悸,猛地起身冲了出去。

只见沐青瓷正抱着襁褓,柔声哄着,手指轻抚琴弦,试图以宁神音波安抚。洛银簪在一旁调制安神香,唐碧梧检查孩子是否身体不适。可陆翊依旧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那哭声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仿佛……在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不祥,用尽全身力气宣泄着不安与悲恸。

“翊儿怎么了?”陆浩泽接过孩子,笨拙地拍抚,触手却觉得孩子浑身发烫,哭声中的凄厉让他心头发慌。

“不知为何,入夜后便一直啼哭不止,奶也不喝,检查也无病痛。”沐青瓷眉宇间满是忧色,“这哭声……听得人心慌。”

洛银簪低声道:“婴孩灵觉最是纯净敏感,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我们察觉不到的东西……”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众人心头更沉。

唐碧梧咬了咬唇,忽然道:“民间有传言,至亲之人若遭大难,血脉相连的婴孩或有感应,会无故啼哭,谓之‘血泣’……”

“碧梧!”苏青莺抱着两个孩子走进来,闻言立刻打断,但眼中惊惶却掩不住。

陆浩泽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翊,手臂僵硬。血泣?感应姑姑离世?不!不可能!

王博宇也从自己房间赶来,他这几日被魏子仪勒令读书,正头昏脑涨,听到哭声更是烦躁,可看到陆浩泽苍白的脸色和众人凝重的神情,粗豪如他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挠挠头,闷声道:“小娃娃是不是饿了?或者尿了?俺去看看有没有蜜糖……”

没人回应他。厅中一片死寂,只有陆翊声嘶力竭的啼哭,如同钝刀,一下下割在每个人心上。

四位侧室聚在一起,彼此握着手,试图从对方那里汲取一丝力量。沐青瓷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颤音。洛银簪手中香料洒落在地。唐碧梧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下眼角。苏青莺将龙凤胎搂得更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无尽的黑夜。

主公……您究竟在哪里?

就在这绝望与担忧几乎要将众人吞噬之时——

“吱呀。”

客院那扇厚重的梨木院门,忽然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外面缓缓推开。

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入院中。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月光,立于门外。

那人身形比魏子仪更为魁梧挺拔,穿着一袭玄色绣金蟠龙纹的宽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面容隐在门廊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能包容星海、镇压天地的浩瀚力量。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整个客院,乃至院中每一个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陆翊的啼哭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只余下小小的抽噎。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也仿佛放缓。

一种难以言喻的、远胜魏子仪的、近乎“道”的宏大存在感,笼罩了此地。

是比炼虚合道……更高层次的存在!

王博宇手中捏着的诗集“啪嗒”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张大嘴巴,呆呆看着门口。陆浩泽抱紧陆翊,浑身肌肉绷紧,如临大敌。屈无羡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脸色凝重到极点。四位侧室下意识地靠拢在一起。

来者是谁?是敌是友?如此恐怖的修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玄袍人缓缓抬步,迈过门槛,踏入院中。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极为年轻、近乎完美的脸庞,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色极淡,肤色如玉,俊美得不似凡人。但他的眼神,却深邃沧桑如万古星空,与那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形成了奇异的矛盾与魅力。

他目光扫过院中如临大敌的众人,最终落在屈无羡和陆浩泽身上,微微停顿。随即,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仿佛直接响在众人神魂深处,平静,温和,却又至高无上。

“诸位,不必惊慌。”

只一句话,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沐春风般的平和。但众人心头的惊骇却丝毫未减。

“吾名,萧倾渊。”玄袍人淡然道,“忝为揽月城大城主。”

大城主?!

众人心神剧震!揽月城三城主魏子仪已是炼虚合道境的绝顶强者,那这位凌驾于他之上的大城主……该是何等境界?传说中的大乘?甚至……渡劫?

萧倾渊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震惊,他目光转向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古槐,随意抬起了右手。

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掌。

“啪。”

掌声清脆,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并不响亮,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妙的韵律,引动了空气中无形的“弦”。

下一刻,在古槐树下,那片被月光照得雪白的空地上方,空间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一圈圈银色的涟漪凭空浮现,中心处,光影扭曲,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由虚化实,从朦胧到清晰,仿佛从另一个时空被轻柔地“接引”而来。

一袭熟悉的月白色劲装,上面沾染着些许干涸的血迹与尘土,显得有些狼狈。身形高挑,腰背却依旧挺直。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仿佛经历生死搏杀后的凛冽寒意。

然而,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充满智慧与坚毅的眼睛——此刻正缓缓睁开,带着些许茫然,迅速聚焦,看向了院中一张张熟悉、却又仿佛隔世的脸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院中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槐树下那道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屈灵韵和屈沐风最先反应过来。

“娘——!!”

两个孩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挣脱了苏青莺的怀抱,如同两颗小炮弹般,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身影!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醒了所有人。

“姐姐!!!”陆浩泽狂吼一声,怀中陆翊都差点脱手,一个箭步冲上前,却在距离数步时猛地停住,虎目瞬间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主公!!”四位侧室同时惊呼,声音颤抖,带着哭音,纷纷提裙奔去。

王博宇“嗷”一嗓子,捶胸顿足:“陆姐姐!你可回来了!想死俺了!”

屈无羡站在原地,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地模糊了视线。是她……真的是她!虽然憔悴,虽然狼狈,但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槐树下,陆湘云看着哭喊着扑向自己的一双儿女,看着泪流满面冲来的弟弟与侧室,看着激动得手足无措的王博宇,最后,目光越过众人,与远处那个青衫颤抖、泪流满面的书生遥遥相对。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她蹲下身,张开双臂,将两个扑进怀里的孩子紧紧抱住。孩子们死死搂着她的脖子,放声大哭,仿佛要将这半个月的恐惧与思念全部哭出来。

“娘在……娘回来了……不哭了,乖,不哭了……”陆湘云声音沙哑,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背,自己的眼眶也迅速湿润。

陆浩泽冲到近前,想抱又不敢抱,哽咽着:“姐……你……你受伤了?有没有事?”

“无碍,皮外伤,调息几日便好。”陆湘云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疲惫却真实的笑。

四位侧室围在她身边,又是哭又是笑,七手八脚地想检查她的伤势,又怕弄疼她,手足无措。

陆湘云一一安抚过她们,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始终站在原地、仿佛钉住了般的青衫书生。

她轻轻推开孩子们,在众人自觉让开的通道中,一步步走向他。

月光下,她的步伐有些虚浮,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神圣的光芒。

屈无羡看着她走近,看着那张刻入骨髓的脸,看着那双盛满自己倒影的眸子,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猛地向前几步,张开手臂,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僵住,怕这一切只是幻觉,一碰就碎。

陆湘云没有犹豫,主动上前,轻轻靠进了他冰冷颤抖的怀里,伸出双臂,环住了他清瘦的腰身。

真实而熟悉的温度与气息传来。

屈无羡浑身剧震,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般,紧紧回抱。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襟。所有的担忧、恐惧、绝望、思念,在这一刻,化为无声的汹涌洪流。

“湘云……湘云……”他一遍遍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

“我在。”陆湘云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回来了,无羡。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两人相拥,仿佛要将这错失的半月时光,全部补回来。院中众人看着这一幕,无不潸然泪下,却又满心欣慰。

良久,陆湘云才轻轻从屈无羡怀中退出,但仍握着他的手。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院门处那位始终静立、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的玄袍身影。

她拉着屈无羡,上前几步,来到萧倾渊面前。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同时屈膝,半跪于地。

“晚辈陆湘云(屈无羡),叩谢大城主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陆湘云声音清越,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充满感激与敬重。

屈无羡亦深深俯首。若非这位神秘莫测的大城主出手,湘云能否平安归来,犹未可知。此恩,重于泰山。

萧倾渊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目光在陆湘云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眉心处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的淡金色纹路上一掠而过,眼底深处似有星河流转,随即恢复平静。

“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二人托起,“机缘巧合,恰逢其会罢了。此女命不该绝,道途未尽,吾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陆湘云心中清楚,自己被替死灵佩随机传送到了一处极度危险的古战场遗迹边缘,身受重伤,又被遗迹中残留的煞气与残魂纠缠,若非这位大城主恰好路过,以无上神通将她从时空乱流与煞气侵蚀中拉出,并一路护送回揽月城,她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只是其中细节,涉及这位大城主的行踪与手段,不便多言。

萧倾渊目光扫过院中激动不已的众人,最后落回陆湘云和屈无羡身上,淡淡道:“人既已归,便好生休养。此间事了,吾去矣。”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他玄袍微动,身影便如梦幻泡影般,自月光中渐渐淡去,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浩瀚道韵,证明方才并非幻梦。

院中重归寂静,唯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孩子们压抑的抽噎。

陆湘云握着屈无羡的手,转身面对众人。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这半月来第一个真正轻松、带着暖意的笑容。

“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所有人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苏青莺第一个忍不住,上前抱住陆湘云,哭出声来:“主公……您吓死我们了……”

沐青瓷、洛银簪、唐碧梧也围上来,又是哭又是笑。

陆浩泽抱着不知何时已止住啼哭、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陆翊,嘿嘿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王博宇搓着手,咧嘴直乐:“回来了好!回来了好!这下可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屈灵韵和屈沐风紧紧抱着陆湘云的腿,仰着小脸,眼泪汪汪地喊“娘亲”。

屈无羡站在陆湘云身侧,看着她与众人相拥,看着她苍白却生动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熟悉的坚毅与温柔的光芒。

失而复得的狂喜,如潮水般冲刷着他连日来的阴霾与绝望。他悄悄握紧了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

这一次,他不能再只是看着,不能再只是等待。

《周天星元重生诀》……必须尽快开始修炼!

他要变强,要重新拥有保护她的力量,要和她并肩而行,而不是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一次次涉险。

月光温柔地洒满庭院,将众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劫后余生,故人归。

前路依旧莫测,风雨或许更急。

但至少此刻,他们团圆了。

而希望,也如同这夜色中逐渐清晰的星辰,重新在每个人心中,悄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