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醒与决断

手术前的三天,是林晚生命中过得最慢的三天。

每一天,她都在等待陆言洲的消息。手机每震动一次,她的心就会跳快一分。但每次都不是他——要么是医院的提醒短信,要么是妈妈询问手术的电话,要么是各种推销信息。

陆言洲像消失了一样。

周三晚上,林晚终于忍不住,拨了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是陆言洲的声音,但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还有模糊的笑语。

“是我。”林晚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林晚?怎么了?”陆言洲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在应酬,有事快说。”

“我……”林晚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五吧,看情况。”陆言洲说,那边有人叫他,“陆总,王董敬您酒呢!”

“来了!”陆言洲应了一声,然后对林晚说,“没别的事我挂了,这边忙着。”

“等一下!”林晚抓紧手机,“我周五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手术?”

“心脏手术。”林晚说,“需要家属签字。”

又是一阵沉默。林晚能听见那边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苏晴轻轻的笑声。

“周五早上九点。”林晚补充道,“在市第一医院心外科。”

“知道了。”陆言洲说,“我会安排人去处理。”

“安排人?”林晚的心沉到谷底,“你不来吗?”

“我尽量。”陆言洲说,“但这个项目很重要,王董那边……”

“好。”林晚打断他,“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没等他再说什么。

周四一整天,林晚都在做术前准备。护士给她剃掉了胸口的部分毛发,告诉她手术需要开胸。周医生又来了一次,详细解释了手术过程,还有各种风险。

“你先生明天能来吗?”周医生问。

“他说尽量。”林晚说。

周医生看着她,没再问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见。”

那天晚上,林晚一夜没睡。她坐在窗边,看着夜色从深沉到浅淡,看着天空一点点亮起来。凌晨五点,她拿出那本笔记本,又翻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些话。

然后,她写了最后一句话:“如果这次能活下来,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六点,护士来给她换手术服。七点,做最后一次检查。八点,周医生来确认签字文件。

“家属还没来。”护士小声对周医生说。

周医生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林晚:“再等等。”

八点半,陆言洲没有来。

八点五十,周医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很难看。挂掉电话后,他对林晚说:“你先生说他赶不回来,但已经安排律师过来代签。”

林晚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疼得她脸色发白。

“我自己签吧。”她说。

“这不符合规定……”周医生说。

“我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签字。”林晚接过文件,在病人家属签字栏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一点都不抖。

签完后,她把笔还给周医生:“可以了吗?”

周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林晚,你很勇敢。”

“我只是没得选。”林晚说。

九点整,她被推进手术室。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想起了陆言洲。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她父亲公司的会议室里,表情冷漠地说:“林小姐,这场婚姻对双方家族都有利,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她当时点头说好,心里却在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就是太冷了。

现在想来,从始至终,他都是冷的。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

麻药注射进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疼。胸口像是被重物碾压过,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然后是仪器的滴滴声,还有模糊的人影。

“醒了?”是周医生的声音,“手术很成功。”

林晚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别急,先休息。”周医生说,“你昏迷了六个小时。现在在ICU观察,明天就能转回普通病房。”

林晚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在ICU里度过。清醒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每次醒来,她都会问护士:“有人来看我吗?”

护士总是摇头。

第四天,她转回了普通病房。身体还很虚弱,但至少能说话了,也能吃一点流食。

下午,病房门被推开了。林晚以为是护士,但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陆言洲。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百合,她花粉过敏,他从来不记得。

“听说手术成功了。”他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恭喜。”

林晚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项目谈成了。”陆言洲在床边坐下,“所以这两天特别忙,没顾上来看你。”

“没事。”林晚说,“我理解。”

陆言洲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他在病房里待了十分钟,接了两个电话,然后站起身:“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有什么事跟陈妈说,她会安排。”

“好。”林晚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

然后他就走了。从进来到离开,一共十二分钟。

林晚看着那束百合,突然觉得很好笑。花粉过敏的人是她,但他每次送花都是百合。就像他知道她喜欢画画,但从来不看她画了什么;他知道她心脏不好,但从来不问她疼不疼。

他只是习惯了有这么一个妻子,像习惯了一件家具,摆在那里,不占地方,不惹麻烦。

一周后,林晚出院了。医生嘱咐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回到家那天,陈妈做了很多菜,都是清淡的。林晚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让老太太高兴,还是吃了一些。

晚上,她早早躺下,但睡不着。胸口还在疼,麻药的劲过去后,伤口疼得更明显了。她起来吃了止痛药,坐在窗边看夜景。

十一点,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陆言洲回来了。

她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进了他自己的房间——他们分房睡已经两年了。

林晚松了口气,准备回床上睡觉。但没过多久,敲门声响了。

“林晚。”是陆言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

她走过去开门。陆言洲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脸上有酒意。

“你还没睡?”他问。

“正要睡。”林晚说。

陆言洲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他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突然抱住她。

林晚僵住了:“陆言洲?”

“别说话。”他把头埋在她颈窝,呼吸里带着酒气,“让我抱一会儿。”

林晚不敢动。手术伤口还在疼,她怕他碰到。

但陆言洲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突然开始吻她,吻得很用力,带着酒精的气息和一种说不清的粗暴。

“别……”林晚挣扎,“我伤口疼……”

陆言洲酒气喷在她脸上:“你是我的妻子,林晚。这是我的权利。”

“我伤还没好……”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陆言洲做完就睡着了,压在她身上。林晚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推开,自己蜷缩到床的另一边。

她摸到手机,想打电话,但不知道该打给谁。妈妈?不,她会说这是夫妻义务。朋友?她早就没有朋友了。周医生?太晚了。

最后,她只是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冷,洒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陆言洲在旁边打着鼾,睡得很沉。林晚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三年,嫁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她想起手术前写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说“如果这次能活下来,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现在她活下来了,却被他以这种方式提醒:她是他的所有物,她的身体,她的心,她的命,都是他的。

林晚慢慢下床,走进浴室。她打开淋浴,让热水冲在身上。水很烫,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是站在那里,一遍遍搓洗自己的身体,想把他的痕迹都洗掉。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直到热水用尽,冷水浇下来,冻得她发抖。

她关掉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胸口的手术疤痕还泛着红。脖子上有陆言洲留下的吻痕,青紫一片。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她蹲下来,抱住自己,无声地痛哭。

哭完了,她擦干身体,换上一件干净的睡衣。然后回到房间,从陆言洲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他的钱包,抽出一张卡——那是她的附属卡,他每个月会往里面打钱,算是给她的生活费。

她把卡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几件衣服,洗漱用品,护照,身份证,还有那本笔记本。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陆言洲还在睡,丝毫没有察觉。

林晚走到床边,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说:“再见,陆言洲。”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说完,她提起行李,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家。

门口,陈妈正在准备早餐,看见她提着行李,愣住了:“太太,您这是……”

“我要出趟远门。”林晚说,对老太太笑了笑,“陈妈,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可是您的身体……”陈妈担忧地说。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林晚抱了抱老太太,“保重。”

然后她走出门,走进晨光里。秋天的清晨很凉,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但也让人清醒。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离开了就不能再见。

但她不后悔。

手术让她重生,而昨晚的一切,让她彻底清醒。

从今往后,她只为她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