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三张椅子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的晚餐桌上,只摆着两副碗筷。

林晚坐在长桌的一端,看着另一端空荡荡的椅子,又看了看自己身旁同样空着的椅子——那是她为陆言洲准备的。三年前的新婚夜,她曾小心翼翼地问过他要不要坐得近一些,他头也不抬地说:“这样挺好。”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这张两米长的桃花心木餐桌。

厨房里传来陈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这位在陆家工作了二十年的老保姆端着汤锅走出来,看了一眼林晚面前丝毫未动的菜肴,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晚上九点了。

“太太,要不再热一热?先生可能……”

“不用了陈妈。”林晚轻声打断她,声音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早些休息吧。”

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中央那个小小的蛋糕上。六寸,奶油裱着简单的白色花纹,上面插着一根数字“3”的蜡烛。不是她不想做大一些,而是她知道,就算做了八寸十寸,吃不完的终究还是她一个人。

就像这婚姻,看似盛大隆重,实则空空如也。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晚几乎是立刻拿起来——又几乎是立刻放下。是天气预报,提醒明天有雨。

不是他。

她其实知道的。下午苏晴的朋友圈更新了照片,高档法餐厅的水晶吊灯下,陆言洲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面前摆着一份焦糖布丁,那是苏晴最爱吃的甜点。配文是:“又长大一岁,感谢陪伴。”

林晚记得,去年结婚纪念日,她也做了焦糖布丁。陆言洲只尝了一口就说太甜,再没碰过。后来那碗布丁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最后还是陈妈悄悄倒掉了。

“太太,要不您先吃点?”陈妈的声音带着心疼,“您中午就没怎么吃。”

林晚摇摇头,拿起刀,把蛋糕切成整齐的四块。第一块放进陆言洲的盘子里,第二块是自己的,第三块给陈妈,第四块……她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是给孩子的。

如果他们有孩子的话。

但陆言洲从没提过要孩子。有次婆婆催生,他在车上淡淡地说:“现在不是时候。”然后整整一个星期没回家。林晚后来从财经新闻上才知道,那周陆氏集团收购了一家科技公司,陆言洲忙得连轴转。

她理解。她总是理解他。

就像她理解今晚他不会回来一样。

“陈妈,你去休息吧。”林晚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我坐一会儿就上去。”

陈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留下餐厅里一盏昏黄的壁灯。

林晚没有动。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想象着陆言洲坐在那里的样子——一定是脊背挺直,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商务晚宴。他会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回邮件,偶尔抬头时眼神也是飘忽的,从不真正落在她身上。

三年了,他从来没问过她喜欢吃什么。

但她知道他的一切习惯。咖啡要手冲的,温度在85度;衬衫要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必须挺括;书房里的文件必须按日期排列,不能有半点错乱。

她像他的生活管家,却不像他的妻子。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花园里的树叶沙沙作响。林晚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二十七岁的脸,却有着三十七岁的疲惫。医生说她的心脏负荷越来越重,建议尽早手术。

但她没说。说了又能怎样呢?陆言洲只会安排最好的医生、最贵的病房,然后继续忙他的工作,忙他的应酬,忙他的……苏晴。

手机突然响了。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跑着回到餐桌旁。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她呼吸一滞——真的是他。

“喂?”她接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是我。”陆言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轻柔的音乐和模糊的人声,“今晚不回去了,有个重要的客户要陪。”

林晚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今天是我们结婚……”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礼物我让秘书明天送过去。”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林晚能听见那头苏晴轻轻的笑声,软软的,像猫爪一样挠人心肺。

“你……在哪儿?”她还是问了出来,明知会自取其辱。

“餐厅。”陆言洲简短地说,“还有事吗?客户在等。”

“没有了。”林晚闭上眼睛,“你少喝点酒。”

电话已经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像某种嘲弄的节拍器。林晚慢慢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椅子上。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油花凝固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蜡。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离自己最近的清炒时蔬。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不,其实尝得出来。是冷的,是苦的,是孤独的味道。

餐厅的钟敲了十下。林晚站起身,端起陆言洲的那盘蛋糕走到厨房。垃圾桶的盖子掀开时,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蛋糕倒掉了。

奶油沾在盘子上,白得刺眼。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冲过手指时带来一丝暖意。盘子洗得很干净,放回消毒柜里,和其他餐具摆在一起,整整齐齐。

就像她的生活,看似完美无缺,实则一碰就碎。

上楼时,林晚在楼梯转角停住了。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是三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手挽着陆言洲的胳膊。而他看着镜头,眼神礼貌而疏离。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照片上自己的脸。

“生日快乐。”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结婚纪念日快乐。”

然后她继续上楼,走进主卧隔壁的客房——那是她这三年来睡觉的地方。新婚夜之后,陆言洲就搬去了书房旁的卧室,说是不想打扰她休息。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而此时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法餐厅里,陆言洲刚挂断电话。苏晴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言洲哥,是公司的事吗?”

“嗯。”陆言洲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红酒抿了一口。

“真辛苦呢。”苏晴给他添了点酒,“不过今晚是我的生日,你能不能……暂时忘掉工作?”

陆言洲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女人,忽然想起家里那位总是一脸苍白的妻子。如果是林晚,一定会说:“工作要紧,你先忙。”

她永远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烦。

“好。”他说,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餐厅的玻璃窗上,蜿蜒流下,像谁的眼泪。

而在那座空荡荡的别墅里,林晚蜷缩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雨声,手轻轻按在胸口。心脏跳得又乱又急,像要挣脱什么束缚。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丸,没有用水,就这样干咽下去。

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闭上眼睛时,她想起三年前婚礼上的誓言:“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死亡。

她忽然觉得,也许死亡不是分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在一起。

至少,她不会再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至少,她不会再数着钟声,从九点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

至少,她不会再对着冷掉的饭菜,假装对面坐着爱她的人。

雨越下越大了。

林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轻声说:

“陆言洲,你知不知道,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窗外只有雨声回应。

而城市的另一端,陆言洲突然觉得心口一紧,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他皱起眉,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怎么了?”苏晴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只是突然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具体是什么,他又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