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铁 残阳 劈柴人

大胤王朝永平三十七载,红崖村的余晖像是一块被揉碎了的血痂,死死地贴在云海的边缘。

这片地处极西边陲的悬崖,因土质暗红如火而得名。此时,林野赤裸着上身,脚趾死死扣住被夕阳烤得烫脚的岩石。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准确地说,是一块从后山泥潭里刨出来的、布满暗绿色铁锈的重铁。刀身宽三指,没开刃,沉重得有些滑稽,若不是那隐约的刀柄形状,更像是一把用来翻土的农具。

“哥,别劈了,云海要涨潮了。”

林溪坐在不远处的枯木桩上,怀里抱着个缺了口的瓷碗。她那双本该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正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像是清晨化不开的薄雾。

林野没有回头,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妹妹指尖。在那里,一道青色的诡异纹路正顺着脉搏微微跳动。那是“雾化”的征兆。这三年来,从云海深处涌出的雾潮越来越频繁,被雾卷走的人,回来时都成了没魂的“雾人”。村里的老人说,那是龙神在收债,收的是人间的命。

“最后一块。”林野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地面。

在他面前,立着一块黑沉沉的木头——那是灵脉枯死后结成的“枯骨桩”。这种木头硬如精钢,寻常斧头劈上去只会崩出个血口子,可村里的铁匠说,唯有这种木头烧出来的火,才能勉强压住林溪体内的寒雾。

林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的气血开始按照一种极其粗浅的“锻体境”法门运转。他的皮肤泛起一层暗红,那是肌肉紧绷到极致的表现。

就在他举刀的那一刻,那块原本死寂的“废铁”在残阳下忽然颤了一下。

只有林野能听见,那是一声极其细微、却透着无尽傲慢的冷哼,直接从刀柄钻进了他的骨缝里。

“废物……又是这种烂木头……用本座的真身去劈柴,燕归客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林野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幻听”。他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人龙契约,他只知道,这把刀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开!”

林野脚下的岩石猛地炸裂开一丝缝隙,腰胯发力,全身劲力贯入双臂。

重刀砸下。

没有想象中金属撞击的巨响。那把生锈的铁块在触碰到枯骨桩的瞬间,铁锈里隐约闪过一丝暗金色的流光,那光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噗嗤——

足以让精铁折断的硬木,像腐烂的豆腐一样被切开。刀锋余势不减,狠狠地没入下方的红崖岩石中,拉出一道三尺深的沟壑。周围原本翻涌而上的山雾,竟像受惊的野兽一般,被这一刀宣泄出的劲力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真空地带。

林野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进铁锈里,瞬间消失不见。

“哥,你的刀……刚才好像在叫。”林溪怯生生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林野收起刀,背在背上。那铁块此刻烫得惊人,贴着脊梁骨,像是要把他的皮肉烫熟。他抹掉血迹,走向妹妹,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远处。

原本如金池般的云海,此刻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那不是正常的涨潮,而是某种庞然大物在云层下方高速掠过。

苍凉、沉闷的轰鸣声从云深处透了出来,震得整座红崖都在微微战栗。

那是龙吟。

林野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见在那翻腾的云雾中,隐约现出一枚巨大的、犹如磨盘大小的青灰色鳞片,只是一闪而过,便带起了足以吞噬村庄的巨大风压。

“走,回屋!关死门窗!”林野一把拉起妹妹,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村头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那是云剑宗的“唤灵钟”。

红崖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平时连个收税的官差都见不到,可今天,却有几道剑光破开雾气,气势凌人地落在了村口。

为首的一人穿着月白色道袍,袖口绣着一朵极其显眼的青色云纹,那是云剑宗内门长老的标志。他落在地上,目光如隼,瞬间锁定了正背着重刀、拉着林溪往回走的林野。

“那把刀……”白袍长老身后的弟子墨尘低呼一声,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长老,难道那就是……”

“闭嘴。”苍夜长老抬手,目光深邃。他看着林野背上那块锈迹斑斑的铁块,又看了看林野那双布满老茧、由于过度透支而微微颤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找了这把刀十年。

准确地说,是找那个失踪了十年的御龙境强者,燕归客。

“小兄弟,请留步。”苍夜长老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林野耳边直接炸响。

林野停下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后的刀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刀里的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极度暴戾和仇恨。

“杀了他……林野,杀了这只穿着白衣服的小杂碎……他身上有苍老狗的气味……”

林野没有动。他只是个锻体境初期的山野穷小子,而眼前这几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强得让他骨头缝都发冷。

“你是谁?”林野侧身挡住林溪,眼神像是一头受惊的野狼。

“云剑宗,苍夜。”老者微微一笑,显得仙风道骨,可他脚下踩着的红岩,却因为承受不住他无意间散发的压迫感,正一寸寸崩成粉末。

“你背上的这把刀,是你父亲留下的吧?”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在他那破碎的记忆里,父亲这个词,等同于禁忌。

“我不认识什么燕归客,这是我劈柴的家伙。”

“劈柴?”苍夜长老走近一步,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靠近而凝固了,“用‘云上刀’去劈柴……若是当年的燕大侠知道,恐怕会气得从龙墓里爬出来。”

就在这时,站在远处的林溪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她指尖的青色纹路猛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原本压制的雾气在这一刻失控,化作一双无形的雾手,猛地将她向悬崖外的云海拽去!

“小溪!”

林野目眦欲裂,他顾不得眼前的强者,反身拔刀。

那是他第一次全力拔出这把刀。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锈在狂暴的气劲中成片脱落。一道并不耀眼、却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黑色刀光,随着林野的咆哮,硬生生斩向那团雾气。

砰!

雾气散了,但林溪也随着反震之力坠向崖边。

苍夜长老身形微动,如残影般掠过,在林溪坠崖前的一刻将她稳稳扶住。他扣住林溪的脉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毒辣,嘴上却叹息道:“可怜的孩子,雾毒已入心脉。放眼方圆千里,唯有我云剑宗的‘化雾池’能救她的命。”

林野握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虎口的血流满了刀柄。

“救她,要什么代价?”林野盯着苍夜,他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掉的灵石。

苍夜长老看着林野,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把虽然重露锋芒、却依然晦暗的古刀,露出一个慈悲的笑容。

“加入云剑宗。用你的命,为你妹妹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夕阳彻底沉入了云海。

林野低头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妹妹,又看了看手中那把自始至终都在微微颤鸣的废铁。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也知道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背后藏着怎样的血雨腥风。

但他没得选。

“好。”他低声应道。

背后的云海深处,又是一声龙吟响起。这一次,声音里不再只有傲慢,更多了一种嘲弄。

“燕家的种……终究还是要回那座笼子里去了吗……”

林野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只是死死地攥紧了刀柄。那一晚,红崖村的火烧云红得滴血,仿佛预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血色开启。

而红崖村的村民们并不知道,那个整天劈柴的沉默少年,从这一刻起,便要把这三界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