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从荒芜中沉寂,又从荒芜中苏醒,万事万物与我本同源一体,于是我来了。

“王家小儿,快快帮你叔一把。”

王野突然从晃神中清醒,应了声,看见李叔被太阳烤裂般黑土地的面颊,赶忙过去帮忙背柴。

“这世道不叫人活,前些时候,薛家的小妹在河边洗衣服,被妖物给吃了。”李叔斜眼端详黑瘦的王野,“王侄生得矮小丑陋,妖物野兽不找你麻烦,大功德大功德!”

王野调整了脚步,温顺的笑了笑,“叔,说啥了,妖物猛兽来了,俺王二,第一个上前冲过去,说啥也不能吃掉咱村人。”

“但愿如此!咱村也不剩多人了,得亏山上仙人送了俺们符纸。不然,早该被吃光!”

二人后程无言,来至村前,只见血迹斑斑,甚是可怖。

王野心道不好,疾步进村。

村中妖兽正食人,听到匆匆的脚步慢慢转露了可怖的面庞。

“俺只知李叔并非第一次见此种场面,但所吃之人正是他最后的小儿,内脏肉肠流了一地。李叔让我走,他冲了上去,后来的事情俺也不知了。仙人,收下俺,让俺王野做啥都愿意!”

被王野称作仙人的是山上的小门派门主,张清真。

张清真抚了一把胡子,黑褐色的面庞对着猛猛磕头的王野尽露鄙夷,

“可笑至极,我道你是丢下了家人血亲,说自己什么不记得,哼!”

小门派十分简陋,弟子不过数人,此刻还在门内的只一个叫雅正的男弟子,那男弟子,方面厚唇,心有不忍,低声道,“师父,那村落弟子已寻找了几番,确实只余留这后生一人。此前这山下小村也供奉我们不少山间野味,不若收了这人,了解这一段因果。若这后生有些许先根,也可为我门添力。”

张清真看向自己大弟子时,眼神柔和了几分,“我已观过此人先根,确有微薄的先根,勉强修炼,亦不是不可。但为师只怕引狼入室,总觉得此人不祥。”

“是祥是祸,还有师父的教导,师父不必忧心。”

“雅正,你领着他整顿一番。为师先去探查些事情。”

王野被雅正扶起,谢过了张师父,也看着那佝偻的老头赶着下山的背影。

走至门外,王野看向高远的天,眼泪落了下来,一开始只是小声地抽泣,而后是嚎啕痛哭,哭自己失去家人,哭自己弱小无能,哭自己逃出生天。

雅正再一次扶起师弟,用袖子抹去王野的眼泪,“师弟,以后,这便是你的家了。”

王野什么都没有听清,只觉得撕裂寒冷的心注入了暖流,闻到了雅正师兄的衣袍带有的经久修习的汗味与血味,也是今后他的衣袍的味道。

嚎啕过后是窗外枝头的鸟鸣虫叫。

落灰的草褥子被担干净,雅正师兄向他絮絮讲述这是多少多少年前哪位师兄师姐的遗物,师父没舍得扔,一直留到现在,正巧用上了。又絮絮了些上面还有两位师兄,一位师姐,下了山,过不了多久便会回来。

屋子是个长长的木屋,屋内横横竖竖摆放着床褥,“看来今晚师弟只有我伴着你入睡了,师弟可不要嫌弃师兄呼噜声吵。”

听师兄讲,男的都睡一间屋子,另一间小屋留给师姐,甚至比山下的生活还要清贫。

突的,王野脑袋怔愣住了,再往前的记忆模糊起来,他竟然有些不记得从前山下的亲人的面孔了。

雅正看着自己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弟又愣了神,想起自己的经历,一时间悲伤也在心头翻滚。

师父虽一直严厉,但这次确实对这位小兄弟有些莫名的刻薄。雅正倒不觉得这位瘦弱的师弟有什么奇怪之处,全村只幸存一个这种事情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约莫是最近几年一些同门的遇难让师父谨慎的同时更为多疑了。

“师兄啊,这修行一事到底是咋搞得?师父不喜欢俺,俺想努力修行,为自己证明。”

雅正拍拍一旁的位子让王野坐过来。

“师弟,我们也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稍微厉害点的散修都可以杀光我们。所以师父也不会那些个厉害的法术,只是先揍一顿,疏通筋骨脉络,接着就跟着师父练口诀,学把式,慢慢地练气入体,吐气归元,化为己用。”

“师兄你修行牛皮不?”

“师兄是修习得最差的,所以师父也一直不让我下山。但是对草药方面有些经验,留在门里,制作些给受伤的师弟师妹们。”

屋子外的阳光渐渐暗了下来,雅正招呼着师弟收拾顿晚食。

张清真重新来到被妖兽血洗的小村。看着七七八八被蝇虫围绕的的尸体,紧皱眉头,“怪哉怪哉,如此偏僻,灵气稀薄之地,怎会引来大妖?又怎会这大妖来临之时,我竟一点都未发觉?如若是化形的妖孽也不必啃食人肉,可若是还未化形,必会有浓厚的妖气。”

张清真绕着村庄观察了几圈,略微处理了血迹,扔了一把食尸虫,忧心忡忡地上山。

再者,上山的道路隐蔽难寻,又有他特意布置的阵法,王野又是如何恰好躺过去,被雅正发觉呢?醒来时,一问三不知,更是可疑,可探他气息脉络,确确实实是个普普通通的村民。

张清真没发现,不远处的上空有一人凌空而立,见他上山,方才闪身不见。

雅正老远就吆喝着师父吃晚食。

三人围坐在小木桌,旁边烤着篝火,吃些野果野肉,多是雅正在叽叽喳喳地说话,王野与师父应着他,偶尔王野提几句。

头顶是漫天的星星,今夜无月。

王野咽下最后一口野菜,回味完麻麻痒痒的野菜,就随师哥在小木屋旁边小池塘洗碗洗桌子。

“师弟,这池塘是师父特意挖得,你可知为何?”

“俺哪知道,师兄赶快告诉俺。”

“从前,有一个弟子晚上去洗碗,结果不敌野兽,被吃掉了。师父就特地挖了一个,还把那位师弟还剩的衣服给埋在这下面,警示我们。”

王野心里一抖,手里的桌子腿没握住,砸在自己脚上,吃了个闷痛。

“哎,师弟,逗你玩的,师父确实是担心我们挖了一个小池塘,但没把衣服也埋进去。还有,今夜你新来,我来守夜。虽布置了小阵法,但守夜是我门的传统,连师父都要轮夜。”

“师哥,还是让俺来守夜。俺这刚来,师父本来就不喜欢俺,俺还不勤快点,师父他老人家更要撵俺出去了。”

雅正后来塞给王野一个草编的小蚂蚱,解解闷。王野年岁其实不大,夜里咧嘴玩这个小玩意,心里悠哉悠哉。屋内也很快传出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没想到自己这师兄看着斯斯文文的,打起呼噜来是一点不含糊。自己师父看看粗里粗气的,结果还不打呼噜。

在王野守了很多次夜,才知道师父打得呼噜更是响彻天际,只是那之前的夜里,王野没睡,师父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