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兰轻芷死在昭安十九年冬。

三尺白绫悬在谢府老梅树上时,她仿佛又看见谢云羡被押出府门,少年回头朝她咧嘴一笑,口型说:“下辈子,离我远点啊!”

再睁眼,她回到了十六岁这年春天。

此时她正跪在兰家祠堂,膝盖疼得发麻,嫡母虞氏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家那门亲事,你应是不应?”

兰轻芷震惊抬头,看着面前熟悉的场景,她确定自己重生了,回到了被逼替嫡姐嫁入谢家的这一天。

“我问你话呢!”虞氏不耐烦。

兰轻芷捂着胸口,前世一幕幕闪过,谢家被抄、满门流放、而她被拖进教坊司折磨,最后选择悬梁自尽。

“女儿,”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不应。”

祠堂死寂。

虞氏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女儿说,不应。”兰轻芷抬起头,“谢云羡是什么人?昨日在赌坊输三千两,今日为花魁打人,明日怕是要烧房子,女儿宁死不嫁。”

“由得你愿不愿?!”虞氏气得发抖,“这是你父亲定的!”

呵,明明什么都决定好了,却还偏要假惺惺让她选择,真是虚伪至极,兰轻芷在心底自嘲一笑。

“那就让父亲来跟我说。”她慢慢站起身,“反正谢云羡也不想娶我,正好退婚。”

虞氏噎住,她当然知道谢云羡不想娶,可是她舍不得放弃谢家这颗摇金树。

“你一个庶女,能嫁进谢府已是造化!”

“母亲若真要逼我,”兰轻芷语气坚定,“女儿今日便绞了头发去做尼姑,反正谢家要的是兰家女儿,少我一个,还有大姐姐呢。”

“放肆!”虞氏脸色铁青,“你敢威胁我?!”

“女儿不敢。”兰轻芷福身,“只是女儿性情刚烈,宁为玉碎,母亲若不信,大可试试。”

说完,她转身就走。

“站住!”虞氏尖叫。

兰轻芷只当没听见,我行我素的离开。

走出祠堂,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她抬手摸了下脸,前世她在这里哭了很久,最后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这一世,她不想再哭了。

她要活着,离谢云羡远远的。

三日后,江州传出新鲜事。

兰家三姑娘得了怪病,连夜送到城外庄子养病。谢家那边,谢云羡高兴得在玉兰楼连摆三天宴席。

“听说了吗?谢二公子都高兴疯了,说总算不用娶个木头美人了!”

“唉,兰三姑娘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人家谢公子多俊啊,她还看不上?真的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茶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二楼,兰轻芷戴着帷帽正在小口啜茶。

“姑娘,”丫环松菱小声道,“咱们偷跑出来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病得快死了,出来透透气怎么了?”兰轻芷放下茶盏,语气理所应当。

松菱哑然,姑娘自从祠堂出来,就像变了个人。

“姑娘真不嫁谢家了?”

“不嫁。”兰轻芷回答的干脆,“死也不嫁。”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喧哗。

“让开让开!”

几个锦衣公子大摇大摆走进茶楼,为首少年一身骚包的红长衫,袖口用金线绣着牡丹花,墨发用金冠束着,可惜束歪了。

少女定睛一看,来者正是她前世的死鬼夫君,谢云羡。

兰轻芷手一抖,茶盏险些打翻。她往后缩了缩,帷帽压得更低。

怎么会遇见他?前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成亲那日,这一世她明明躲开了。

楼下,谢云羡已在最好位置坐下。他斜倚椅子,腿搭膝盖,吊儿郎当地晃着。

“掌柜的,上最好的茶!”他扬声喊,“小爷今天高兴,请全楼喝茶!”

茶客们欢呼起来。

谢云羡得意扬下巴,随手掏出一把金瓜子撒给小二:“赏你的!”

小二眼睛都直了:“不愧是谢少爷!谢少爷阔气!”

兰轻芷在楼上看着,嘴角抽了抽。

还是那个谢云羡,张扬耀眼,像行走的暴发户。前世她嫁给他后,他也是如此,今天穿红明天穿绿,后天就披件孔雀披风招摇过市。

她曾委婉提醒:“夫君,这样穿会不会太显眼了?”

他瞪大眼睛:“显眼不好吗?小爷我长得这么俊,不穿显眼点,岂不是浪费了这张脸?”

兰轻芷当时无言以对。

“姑娘,咱们走吧?”松菱小声道。

“现在走更惹眼。”兰轻芷收回思绪,眼光飘向楼下少年。

谢云羡正在和狐朋狗友吹牛。

他翘着兰花指剥花生:“你们是不知道啊,我爹非要我娶那个兰轻芷,说她温婉贤淑,刚好配我,我就纳闷了,她哪里配得上小爷我了?”

紫衣公子挤眉弄眼:“确实配不上但我听说兰三姑娘长得不错?”

“不错有什么用?我又不喜欢。”谢云羡撇嘴。

“那你爹能同意退婚?”

“不同意也得同意。”谢云羡懒洋洋道,“小爷昨晚在书房外跪了三个时辰,腿都快断了,我爹心疼了,今早松口。”

兰轻芷听得面无表情,无所谓,反正这辈子她都不会和他有牵扯了。

“不过话说回来,”谢云羡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她是装病退婚。”

“装病?”

“对啊!”谢云羡一拍桌子,“我让人打听了,她那庄子天天炖鸡炖鸭,吃得比我还好!这像是病得快死的人吗?”

兰轻芷心下一惊,这人是不是闲的?还找人打听她?

“那她是?”

“她不想嫁我呗!”谢云羡的声音带了点委屈,“小爷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她居然不想嫁?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几个公子憋着笑:“是是是,打脸,太打脸了。”

“所以我决定了,”谢云羡站起身,叉着腰,“我要去会会她!看她到底哪儿来的底气,敢嫌弃小爷我!”

兰轻芷:“……”确定了,这人有病。

她起身要走。许是起得急,帷帽轻纱拂过茶盏,结果一扯,茶盏摔碎。

楼下霎时一静,所有目光投来。

“哟!”谢云羡眼睛一亮,“楼上还有位姑娘?怎么,偷听小爷说话听害羞了?”

兰轻芷咬牙,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谢云羡已三两步跨上楼梯,拦在她面前,“打碎这里的茶盏,不应该赔钱吗?”

兰轻芷压低声音:“不劳公子费心,茶钱我会赔。”

他凑近些,想看清帷帽下的脸:“姑娘为何戴个帽子?莫非……”他突然伸手想掀帷帽。

“放肆!”她冷声。

“公子自重!”松菱急忙挡前。

谢云羡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兰轻芷:“姑娘声音挺好听呀,就是语气太凶,这样不好,会嫁不出去的。”

兰轻芷压下想抽他一巴掌的冲动,重复:“不劳公子费心。”

“那不行,”谢云羡一本正经,“我这个人最热心肠了。这样,我认识个媒婆,专治姑娘嫁不出去。”

“谢云羡!”兰轻芷忍无可忍。

谢云羡一愣:“你认识我?”

兰轻芷意识到说漏嘴,转身想从另一边逃。

“等等!”谢云羡在她身后喊,“姑娘,你帕子掉了!”

兰轻芷低头一看,袖中帕子果然不见,月白的帕子正被谢云羡捏在手里晃。

“还我。”她伸手。

谢云羡把帕子举高:“你先说,你怎么认识我的?”

“江州有谁不认识谢二公子?”兰轻芷冷冷道。

“那倒是。”谢云羡得意点头,把帕子递还,“行吧,还你,不过姑娘,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兰轻芷闻言一把夺过帕子,拉着松菱匆匆下楼。

谢云羡靠在栏杆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挠了挠头。

“哟!云羡,看上人家了?”楼下起哄。

“看上什么看上!”谢云羡翻白眼,“我就是觉得这姑娘凶巴巴的,挺有意思。”

还是有人第一次对他露出这种态度,有趣。

兰轻芷在庄子养了一个月的病。

这日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松菱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谢、谢二公子来了!”

兰轻芷手里的书都被吓得掉在地上。

“他怎么会来?”

“他说,说来探望病人!”松菱快哭了,“还带了十几个家丁,抬着三箱补品!”

兰轻芷眼前一黑,这人是真的很闲。

“就说我病重,不见客。”她起身就要溜回房。

“可谢公子说,今日若见不到姑娘,他就在门口搭个棚子住下!”管事急得冒汗,“他说他带了被褥。”

兰轻芷:“……”这不上赶着犯贱嘛。

她叹了口气,整理了下衣裳,随后走出院门。

庄子前院,谢云羡正指挥家丁搬箱子。

他今日穿了身鹅黄色长衫,这回墨发束正了,但鬓边簪了朵粉色的海棠花,整体打扮依旧骚包。

兰轻芷脚步一顿,差点转身回去。

“哟!兰姑娘!”谢云羡眼尖,立刻迎上来,“病好些了吗?我带了一堆补品,你看,小爷我多贴心!”

兰轻芷面无表情:“谢公子,男女有别。”

“别什么别!”谢云羡摆手,“我是来探望病人的,心怀坦荡!”

他凑近些,声音戏谑:“兰轻芷,你这病装得挺像啊?脸上这疹子是胭脂点的吧?”

兰轻芷心下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谢公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装,你继续装,茶楼那日是你吧?戴帷帽凶巴巴的姑娘。”他语气肯定。

兰轻芷知道否认没有意义,他既然敢来这问,那就证明他已经有十足的把握。

她所性破罐破摔:“是又如何?”

“不如何。”谢云羡满意的笑了,“我就是好奇,你为了不嫁我,连毁容的谣言都敢传,我就这么招人嫌?”

“谢公子心里没数吗?”兰轻芷懒得多说。

“我还真没数。”谢云羡叉腰,“小爷我长得俊、家世好、人品端正。你凭什么不想嫁我?”

兰轻芷差点气笑:“人品端正?”

“对啊!”谢云羡理直气壮,“我虽然爱赌爱喝酒爱逛花楼,但我心地善良啊!上个月我还救了只落水的猫呢!”

“……”

“还有,我尊老爱幼!今天看见个老乞丐,我给了他一两银子!”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而且我特别讲义气!乔霖他爹打他,是我替他挨的板子!”

兰轻芷忍不下去了:“谢公子,说完了吗?”

“没呢!”谢云羡从袖子里掏出张纸,展开,“你看,这是我列的优点清单,一共十八条!”

“松菱,送客。”兰轻芷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谢云羡追上来,“兰轻芷,我们打个商量行不行?”

“没什么好商量的。”

“有有有!”谢云羡拦在她面前,“这样,你配合我演场戏。你就说病快好了,然后我们见一面,你当面拒绝我。这样我爹就知道是你不想嫁,不是我不想娶了!”

兰轻芷停下脚步,语气不解:“我为什么要帮你?”

谢云羡眼珠一转:“因为这样你也能彻底摆脱我啊!咱俩演场戏,你把我骂一顿,说我配不上你。我哭着回家,从此再不纠缠,多好!”

兰轻芷狐疑的看着他:“你会哭?”

“会啊!”谢云羡立刻挤出两滴眼泪,“你看,说哭就哭!”

兰轻芷感觉自己就多余问他。

“怎么样?”谢云羡眨巴着眼睛,“成交不?”

兰轻芷沉默片刻:“你保证演完戏就再也不来找我?”

“我发誓!”谢云羡举起三根手指,“要是再来找你,就让我下次赌钱输光!”

这誓言可真够谢云羡的。

兰轻芷想了想,点头:“好。”

闻言谢云羡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太好了!那两日后,我来接你!咱们去赌坊啊不是,去茶楼!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越狠越好!”

说完,他蹦蹦跳跳地走了,鹅黄色的衣摆在风里一甩一甩。

松菱小心翼翼问:“姑娘,您真信他?”

兰轻芷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不信。”

但她想赌一把,赌谢云羡这个没心没肺的纨绔演完这场戏,就真的会离她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