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小树林里躲到天黑,才敢继续往前走。
王锐的腿完全不能受力,每挪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陈默和老赵轮流背着他,汗湿的衣服黏在背上,每走一百米就得换人喘口气。大勇和周明抬着李梅的担架,两根拖把杆做的架子咯吱作响,好像随时会散。阿芳一手牵着小雨,一手牵着妞妞,两个小女孩累得眼眶发红,但懂事地不哭不闹。
每走三百米就必须停下。李梅的宫缩已经密集到两三分钟一次,疼得她浑身抽搐,手指抠进担架边缘,木头刺都扎进了指甲缝里。周明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给她擦汗,声音都哑了:“呼吸,李姐,跟着我呼吸……快了,就快找到了……”
夜里十一点多,他们终于看见一个荒废的农家小院。院子围墙塌了一角,但大门还能关上。屋里空得回声,只有一张裂了缝的桌子,两把缺腿的椅子,地上厚厚一层灰。
“就这儿了。”陈默的声音沙得几乎听不见。
大家挤进屋,关上门,全都瘫在地上。周明却立刻爬起来,在客厅地上扫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从担架上拆下来的床单,又用最后一点干净水烧了锅热水,把急救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男的都出去。”她说。
陈默带着其他人退到院子里。夜风吹得人打颤,可谁都感觉不到冷——屋里每一声压抑的痛呼都像砸在心口上。时间慢得像凝固了,老赵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并不存在的烟,大勇搂着睡着的妞妞,阿芳紧紧攥着小雨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突然静了几秒。
然后——
“哇——”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清亮得像道闪电。
所有人都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声音。
周明抱着裹在碎布里的婴儿走出来,脸上脏兮兮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但眼睛亮得惊人:“男孩,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小家伙哭得卖力,小脸皱成一团,小拳头在空中乱挥。李梅被扶到里屋仅剩的一张破板床上,虽然虚弱得像随时会散架,但眼睛看着孩子,那种光骗不了人。
“给他起个名吧。”小雨趴在床边,小声说。
李梅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叫……叫希望吧。李希望。”
希望。在这片废墟里,这名字像句咒语,又像句祷词。
后半夜,陈默在月光下清点物资。
压缩饼干:五包,总共二十块。
罐头:八个,四个午餐肉,三个豆豉鱼,一个红烧肉。
能量棒:十根,已经有点软了。
水:十七升,分在六个水壶里,摇起来哗啦响。
药品:急救包一个,纱布剩半卷,抗生素两盒总共十六粒,止痛药剩六粒,缝合线还有一小段。
“明天开始,每人每天半块饼干,一碗水。”他对着围坐的人说,声音平静,“李姐多分半块,她得喂孩子。王锐也多半块,伤口要长肉。其他人……扛着。”
没人说话。老赵点点头,大勇把睡着的妞妞往怀里搂了搂,阿芳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倒进小雨手心。
王锐靠在墙上,腿上的绷带渗着黄红色的液体。周明把最后那盒抗生素塞给他:“一天两次,一次一粒,吃三天。三天后……”她顿了顿,“看造化吧。”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得上路。陈默用树枝和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给王锐做了个拐杖,但王锐试了试,撑不住——伤口太深,一受力就钻心地疼。最后只能还是轮流背。
李梅刚生完,下地都打晃。大勇和阿芳一左一右架着她,像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样一来,真正能走能打的,就只剩陈默、老赵和周明三个了。而他们要护着两支“队伍”——一支是伤员产妇婴儿,一支是两个孩子。
“今天目标四公里。”陈默摊开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地图,“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四公里,搁以前就是饭后散步的距离。现在,他们从日出走到日上三竿,才挪了两公里不到。
每走两百米就得停。王锐趴在陈默背上,疼得冷汗把两人衣服都浸透了。李梅几乎是被拖着走,脚在地上蹭出两道痕。小雨和妞妞虽然努力跟着,但小短腿很快就跟不上了,最后变成了老赵一手抱一个。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废弃的菜地边停下休息。老赵苦笑着抹了把汗:“照这速度,到城北……得走到下辈子。”
陈默没接话,只是看着前方那条被荒草半掩的路。路还长得看不见头,就像这日子,不知道哪天是尽头。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水壶摇起来的声音越来越空,饼干袋越来越瘪。
但他们还得走。
停下,就是等着被这世界吞掉。
走,哪怕一步一步挪,一寸一寸爬,至少还在往前。
陈默把最后一口水分给李梅和王锐,自己咽了口唾沫,站起身:“走吧。”
一行人又摇摇晃晃地上了路。脚步沉重,呼吸粗重,但没人说放弃。
因为那个叫希望的小生命,此刻正安静地睡在李梅怀里,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他还活着。
所以他们也得活着。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