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陈默已经汗流浃背。
跑步机的显示屏闪着红光:配速6分半,距离8公里。右膝传来熟悉的钝痛,像有根细针埋在关节缝里,每跑一步就扎一下。他伸手调慢速度,从跑步过渡到快走,呼吸渐渐平复。
伤是两年前留下的。一次野外拉练,负重三十公斤走山路,雨后石滑,整个人侧摔下去。军医说是半月板损伤,不算严重,但想恢复如初是不可能了。退役时领导拍他肩膀:“小陈,以后悠着点。”陈默只是点头,没说什么。
从部队回来快一年了,习惯却改不掉。晨训一小时,雷打不动。
他关掉跑步机,抓起毛巾擦汗,走到器械区开始做上肢训练。健身房空荡荡的,只有角落有个老头在慢吞吞地踩动感单车。落地窗外,城市刚刚苏醒,早班公交车拖着尾气驶过,几个环卫工人在扫街。
手机在震动。
陈默做完最后一组卧推,才拿起来看。是健身APP的提醒:“今日蛋白质摄入目标:120克。”他点开记录,算了算昨天的量——鸡胸肉200克,鸡蛋三个,蛋白粉一勺,牛奶一杯——差不多够了。
冲完澡出来时,前台的小电视正在播早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很公式化:
“……警方提醒,近期我市发生多起无端暴力事件,请市民夜间避免单独出行。专家表示可能与近期极端天气导致的精神焦虑有关……”
画面切到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深夜的街角,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动作幅度大得不正常。视频只有五秒,然后就被切掉了。
陈默瞥了一眼,没太在意。穿好衣服往外走时,听见两个前台妹子在小声议论:
“你看昨晚那个视频没?就那个地铁站的……”
“太吓人了,是真的吗?那人怎么那样走路……”
“说是行为艺术,但看着不像……”
他没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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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楼下有家便利店,陈默每周来三次。通常这个点,店员刚上完货,货架满满当当的。但今天有点不对劲。
泡面区空了一大半。挂面只剩最贵的进口款。罐头货架像是被扫荡过——午餐肉、豆豉鲮鱼、红烧肉罐头全没了,只剩下几罐没人要的荞头罐头歪在角落。
陈默推着购物车转了一圈,挑了最后两包压缩饼干,又拿了几袋速食米饭。经过调味品区时,他停了一下,往车里扔了两瓶维生素片和一大包盐。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新来的小姑娘,动作慢吞吞的。
“最近进货不太及时?”陈默随口问。
小姑娘抬头看他一眼,压低声音:“配送车两天没来了。店长说物流那边有问题,好多司机请假。”她扫着条码,又补充一句,“早上开门前就有人排队,一进来就直奔罐头区……你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默摇摇头:“不知道。”
他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阳光很好,初秋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煎饼果子的香味飘过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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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陈默去超市采购一周的食材。
这次他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超市的人比平时多,而且推车里装的都不是日常采购的量——成箱的矿泉水、整袋的大米、垒得高高的罐头。有个中年男人一口气买了二十包挂面,购物车堆得像个移动小山。
生鲜区还算正常,但冷冻食品区明显空了。速冻饺子、包子几乎被清空,冷柜里孤零零躺着几袋没人要的蔬菜水饺。
陈默照常买了蔬菜、鸡蛋和肉,又去拿了几包真空包装的腊肠和咸肉。结账时排队的人很长,队伍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焦躁。有人在小声打电话:
“……对对,多买点能放的……谁知道呢,听说是新型狂犬病……”
前面的大妈回头搭话:“我闺女说她们公司有人请假了,说是被狗咬了要打疫苗,可现在医院疫苗都缺货……”
队伍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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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陈默拐进一条小巷抄近路。
刚走到一半,就听见前面传来低沉的呜咽声和重物撞击的声音。他放慢脚步,看见巷子深处有几个人影缠在一起。
不,不是缠斗。
是一个人趴在另一个人身上,肩膀剧烈耸动。旁边还有两道人影,动作僵硬古怪,一个低伏着,另一个站着,身体微微摇晃。
站着的那人转过头来——
路灯正好照在那张脸上。
陈默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嘴角咧得很开,下巴到胸口都是暗色的反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坑。
站着的人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慢慢转向陈默的方向。
陈默不再犹豫,转身快步往回走,直到走出巷口,重新回到主路上,才拨了110。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目前线路繁忙,请稍后再拨。”
电子女声。重复了三遍。
陈默挂掉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没有动静,也没有人追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家走。
路过药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瓶酒精、两盒抗生素和一大包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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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新闻里正在播放市长的紧急讲话。
“……请市民保持冷静,不要恐慌性抢购。政府已调集充足物资保障供应……建议市民近期减少不必要外出,特别是夜间……如有发现行为异常者,请立即远离并报警……”
画面下方滚动着文字:全市医院开设24小时发热门诊,请有疑似症状者及时就医。
陈默关掉电视,打开手机。
社交媒体上已经炸了。同城热搜前三全是相关话题:#XX地铁站袭击事件#、#狂犬病爆发#、#超市抢购#。点进去,各种视频、照片、小道消息刷屏。
有段视频拍摄于一栋居民楼内,镜头晃得厉害,能听见拍摄者的喘气声。画面里,一个人趴在地上啃食着什么,周围有血迹。视频只有七秒,很快就被删除了。
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
“假的吧,特效?”
“我朋友在医院工作,说今晚送来十几个咬伤的……”
“最新消息是神经病毒,空气传播!”
“楼上造谣的举报了。”
陈默划了一会儿屏幕,关掉手机。
他起身走到储物间,从最里面拖出一个军绿色的大包。退役时带回来的应急包,一直没打开过。
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是当年打包时的样子:三包压缩饼干、六块能量棒、十个净水片、一个小急救包、一只多功能手电、一盒防风火柴、一个哨子。
他清点了一遍,又往里面添了几样东西:下午买的药品、两瓶矿泉水、一把多功能刀、几块巧克力。拉上拉链时,他掂了掂重量——大概五公斤。
足够一个人撑三天。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陈默走到阳台,看着夜色中的城市。灯火依旧,但街道上的车流明显稀疏了许多。
远处,不知哪栋楼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很快又消失。
他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到屋里。
睡觉前,他把应急包放在床头柜旁,又把棒球棍从衣柜顶上取下来,靠在门边。
关灯躺下时,右膝又开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