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午夜宿舍楼（四）

踏上三楼台阶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木板钉死的窗户只透进零星微光，走廊里弥漫着比一楼更浓重的霉味，混杂着铁锈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像是腐烂的水果。地面的灰尘上印着杂乱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其中几个脚印边缘沾着暗红色的印记，和墙壁上的抓痕如出一辙。

“这里……好像有人来过。”苏晴蹲下身，指尖轻触一个新鲜的脚印——边缘还没被灰尘覆盖，显然是最近几小时留下的。

林野环顾四周。301到306的门大多虚掩着，只有306的门依旧紧闭，门板上的黑布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像只吊死的鸟。昨天听到的撞击声已经消失了，但越靠近306，那股甜腻的腐味就越浓。

“先找日记撕掉的部分。”林野压低声音，“赵磊，你还记得302的位置吗？日记是在那里找到的，剩下的纸可能也在附近。”

赵磊点点头，指着走廊中间的一扇门：“就是那个，门牌号掉了一半的。”

四人小心地推开302的门。里面的布局和102相似，铁架床蒙着灰，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行李箱。赵磊径直走到之前找到帆布包的那张床，蹲下身往床底摸索，孟佳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苏晴检查着墙壁上的刻痕，林野的目光落在了天花板上。

302的天花板没有渗水，但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形状像泼洒的血迹，边缘已经发黑。污渍下方的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

【它在吃时间】

字迹歪歪扭扭，刻得极深，仿佛刻字的人当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吃时间？”苏晴皱起眉，“什么意思？”

林野没说话。他想起了试炼规则里的“72小时”，想起了禁光期的四个小时，想起了走廊里那些突然消失的参与者……难道时间在这里不是固定的？

“找到了！”赵磊突然喊了一声，从床底拖出一个被压变形的铁盒。盒子没锁，打开后里面除了几枚生锈的硬币，还有一叠揉皱的纸——正是日记缺失的后半部分。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被水洇过，有些模糊不清，但勉强能辨认：

【9月23日阴

306的学姐三天没出来了。有人说她被楼管锁在里面了，但楼管早就辞职了……晚上总能听到里面有声音，像是在用刀砍什么，又像是在啃骨头。】

【9月24日雾

今天去306门口看了一眼，门缝里有血渗出来。我闻到了甜味，像糖炒栗子，但又有点腥……】

【9月25日雨

晓梅的影子出现在306门口了！她对着我招手，身上的水滴滴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流进306的门缝里……】

【9月26日黑

它出来了。306的门开了条缝，我看到一只手伸出来，指甲是黑色的，在抓地板。时间好像变慢了，一秒钟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9月27日……

（字迹完全模糊，只能看清几个字）镜子……骗……时间……它要……】

最后几个字被血污覆盖了，再也看不清。

孟佳看完脸色惨白，扶着墙才站稳：“306里面……有东西在吃人？那个‘它’，就是敲门的东西吗？还是……”

“不是。”林野摇头，“敲门的是规则产物，306的‘它’是异闻，而且是更危险的那种——日记里说它‘吃时间’，墙壁上的刻字也印证了这一点。”他看向306的方向，“禁光期我们听到的撞击声，可能就是它在里面‘活动’。”

苏晴突然看向自己的手机：“现在是早上6点17分。从禁光期结束到现在，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对吗？”

三人点头。

“但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两个小时过得特别快？”苏晴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刚才看手机时，总觉得时间在跳着走，从5点03分直接跳到了5点47分，中间像被剪掉了一段。”

赵磊和孟佳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没敢说出来。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墙壁上的“它在吃时间”，日记里的“时间好像变慢了”，还有手机上跳动的时间……这栋楼的时间线，果然是混乱的。

“必须弄清楚306里到底是什么。”林野做了决定，“如果它能吞噬时间，那我们的72小时可能根本不够用，随时会被它‘吃掉’。”

“不行！”孟佳立刻反对，“太危险了！日记里说它会抓人，我们进去就是送死！”

“不进去，也可能死。”林野指着日记里的一句话，“‘晓梅的影子流进306的门缝’，说明306的异闻和晓梅有关联。晓梅在镜子里，它在306，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解开这个联系，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苏晴沉思片刻，点头同意：“林野说得对。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必须冒险。赵磊，你找到的手电筒还有电吗？”

赵磊按了下开关，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忽明忽暗：“还有点，但撑不了多久。”

“够了。”林野接过手电筒，“苏晴，你跟我去306，赵磊和孟佳留在302，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如果我们半小时没回来……”他顿了顿，“你们就想办法去镜子那里，也许那里有出路。”

孟佳还想再说什么，被赵磊拉住了。他虽然害怕，但也明白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你们……小心点。”

林野和苏晴拿着手电筒，慢慢走向306。越靠近那扇门，甜腻的腐味就越浓，手电筒的光也变得更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能量。

306的门果然如日记所说，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散发着腥甜的气息。门板上的黑布条已经湿透了，滴着和门缝里一样的液体。

林野用手电筒照向门缝。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一阵极轻的“咔嚓”声，像是有人在用牙齿啃骨头。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意外地轻，只推了一下就“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浓烈的甜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手电筒的光照进房间，林野和苏晴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房间里没有铁架床，没有床头柜，只有一个巨大的、用血肉和骨头堆成的“东西”，盘踞在房间中央。它的形状像一团融化的肉，表面覆盖着黑色的硬壳，上面嵌着无数只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都在盯着门口。

而在那团肉的下方，散落着十几具白骨，有的还连着碎肉，显然是被啃过的。

“咔嚓……咔嚓……”

声音是从那团肉里发出来的。它的“身体”上裂开一张巨大的嘴，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圈圈旋转的肉刺，正啃咬着一块手表——表盘已经碎了，指针还在微微颤动，显示的时间是午夜12点。

“它在吃手表……”苏晴的声音带着恐惧，“日记里说它吃时间，原来……它在吞噬带有时间刻度的东西！”

林野的目光落在那团肉的侧面。那里嵌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镜片上沾着血肉，但依旧能映照出房间里的景象——只是镜中的“肉团”比现实中小了一圈，而且正在慢慢变得透明。

就在这时，那团肉突然停止了啃咬，所有的眼睛都转向林野和苏晴，巨大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

手电筒的光突然剧烈闪烁起来，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啪”地一声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跑！”林野拉着苏晴转身就往外冲。

身后传来沉重的“咚咚”声，像是那团肉在地上滚动，追逐着他们。甜腻的腐味如影随形，带着一种粘稠的压迫感，仿佛空气都变成了凝固的糖浆。

他们冲出306，拼命往楼梯口跑。林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团肉从门里挤了出来，表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红光，它经过的地方，地面的灰尘迅速变黑、腐烂，仿佛时间被加速了几十年。

“它怕光！”苏晴突然喊道，“刚才手电筒亮着的时候，它没敢动！”

林野立刻想起赵磊的火柴：“你还有火柴吗？”

苏晴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两根火柴，颤抖着划亮一根。

微弱的火光亮起的瞬间，身后的“咚咚”声突然停了。林野回头，看到那团肉停在走廊中间，表面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似乎很害怕火光。

但火柴的燃烧时间很短，几秒钟后就熄灭了。

“咚咚”声再次响起，而且更近了。

“302！快回302！”林野大喊。

他们冲进302，赵磊和孟佳立刻帮忙关门。就在门板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黑色的、长着肉刺的手伸了进来，死死抓住了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顶住！”林野用肩膀抵住门板。苏晴和赵磊也一起用力，孟佳则抓起地上的铁盒，拼命砸向那只手。

“哐当！哐当！”

铁盒砸在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那只手纹丝不动。门板被顶得慢慢变形，甜腻的腐味从门缝里灌进来，越来越浓。

林野感觉自己的肩膀快要碎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仿佛门后不是一团肉，而是一堵正在倒塌的墙。

就在这时，苏晴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刮下来的火柴头粉末，朝着门缝撒了过去。

粉末接触到那只手的瞬间，突然“滋滋”地冒起了白烟。

那只手猛地缩回，门缝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火烧到了。

“它怕磷！”苏晴又惊又喜，“火柴头里的磷能伤到它！”

赵磊立刻反应过来，把剩下的火柴都掏出来，刮下粉末递给苏晴。苏晴抓着粉末，随时准备再次撒出去。

门外的“咚咚”声变得狂躁起来，那团肉在疯狂地撞门，整个房间都在摇晃。但它始终没有再伸手进来，显然是怕了火柴粉末。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慢慢停了。

甜腻的腐味也渐渐散去了。

四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林野看着变形的门板，心有余悸。刚才如果不是苏晴想起火柴粉末，他们现在已经变成那堆白骨中的一员了。

“它……走了吗？”孟佳的声音带着哭腔。

“暂时是。”林野摇头，“但它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知道了它的弱点，它一定会回来报复。”

他看向窗外。木板的缝隙里透进的光线依旧昏暗，但能感觉到时间在缓慢流逝——至少现在，它没有再“吃时间”了。

苏晴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林野注意到她的表情。

苏晴举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清晰地显示着：

00:00

“我们……我们又回到午夜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禁光期，开始了。”

林野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走廊里，再次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一次，声音就在302的门外。

而那团肉撞击门板的“咚咚”声，从走廊深处传来，正慢慢靠近。

他们被困在了302，一边是规则的敲门声，一边是被激怒的异闻。

第二个午夜，以一种更绝望的方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