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秋。
淅沥沥的秋雨下了一夜,临到清晨,院子里依旧弥漫着一层薄雾。
潮湿的木柴扔进炉膛,一股浓郁的黑烟顺着烟筒随风翻滚,鸡鸣声,犬吠声伴随着妇人零星的脚步声,拉开了鲁中农家忙碌的一天。
曹氏掀开盖帘,挥手驱散升腾的热气,揪住布条提起篦子,走到堂屋门口,对着东侧厢房喊道:“盛子,吃饭咧!”
“来啦。”
慵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李盛迷迷糊糊拉开房门,寒风卷着水气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哐当”一声,房门又关上了…
“穿上棉袄。”
曹氏放下碗筷,大声叮嘱:“一早一晚冷得厉害,可别害了风寒。”
房内光线昏暗,李盛摸着床沿爬上土炕,伸手从床内拽出件浅灰长袄,紧紧裹在身上,大步跑进堂屋。
“俺爹呢?”
堂屋摆设极为简单,正中摆了副八仙桌椅,右边靠墙砌了张土炕,左侧便是一家人平日吃饭的地方。
李盛左右看看,坐到曹氏边上嬉笑道:“平时天天骂俺懒驴,今个咋起的比俺还晚?”
“管他作甚!”
曹氏掰开杂面窝头,递给李盛一半,气哼哼道:“跟你三叔办事去咧,说是晌午才能回来。”
李盛心下了然,老爹这辈子兄妹三个,大伯四姑都是勤勤恳恳的庄户人家,唯独三叔是个不争气的,平日里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十来年里就把田产败了个干净。
“三叔这是又欠债了?”李盛接过窝头啃了一口,小心询问。
曹氏也不答话,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俺叔还真是有点本事。”李盛咬了口窝头,边嚼边说:“全家上下搜不出二两白面,到哪都能借来银子。”
“还不是你爹给他兜底?”曹氏端起瓷碗喝了口稀粥,勉强咽下窝头,愤然道:“年年扔出去几两银子,要不是这败家玩意,咱家还能多买七八亩好地!”
“这事也不能全怨俺爹…”李盛小声嘀咕。
“那能怨谁?”曹氏拧紧眉头道:“难不成怨我?”
李盛龇着大牙点了点头。
“小兔崽子。”曹氏一把揪住李盛耳朵,提起来问道:“你倒是说说咋怨俺了!”
“疼疼疼…”李盛连忙苦着脸告饶,委屈巴巴地说:“要不是俺娘通情达理,善良大方,就凭俺爹那点胆子,哪敢随便往外借钱…”
“噗嗤…”曹氏强忍笑意,戳了戳李盛脑袋道:“就你嘴甜!”
“俺是实话实说!”李盛凑到曹氏身边,嬉皮笑脸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三叔若是借钱不还,俺就替娘堵门要账,哪怕逼得他卖房子卖地,也得连本带利还咱们银子!”
“都是血亲要啥账啊…”曹氏叹了口气,无奈道:“一家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真要逼死他们,俺跟你爹还咋做人嘛!”
“老三虽说不是个东西,好在对你不错。”曹氏揉了揉李盛的脑袋,语带伤感:“之前的事…真就全都记不住了?”
“记得住啊。”李盛避开曹氏的目光,扯着嘴角笑道:“俺到山上去摘酸枣,一脚踩空摔了脑袋,要不是三叔背俺回来,咱家说不定真得请客吃席喽。”
“呸呸呸,瞎说什么胡话!”曹氏双手合十,朝着四周依次朝拜,片刻后松了口气道:“嘴贱也比憨憨的强,祖宗保佑,俺儿总算是开了智了。”
“开啥智啊…”李盛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忍不住鼻头发酸。
实在是太像了…
不只是母亲,就连老爹也与前世的父亲一模一样,即便朝夕相处大半个月了,李盛也时常恍惚,总觉得爸妈在玩角色扮演,而不是什么穿越的烂俗桥段…
院里传来“嘎吱”一声,大门被人从外推开,随后便是一阵踩水的脚步声。
“谁来了?”
曹氏推了推李盛肩膀,昂首示意。
李盛仰着身子探头去看,却见是个十五六岁的清瘦少年,衣着单薄,头戴斗笠,裤脚卷到膝盖边上,正朝着堂屋快步走来。
“虎子。”李盛朝着来人挥手示意。
“三哥!”
李虎走到门前,跺了跺脚上淤泥,摘下斗笠倚到墙边,这才迈步进屋,对着曹氏恭敬道:“二娘。”
曹氏点了点头,问道:“吃了没?”
“没吃…”李虎晃了晃脑袋,低声回答。
“坐这等着。”曹氏站起来走到锅边,将锅底的稠粥舀进瓷碗,随后摆到李虎面前,柔声说道:“快吃,多吃!”
“老三真是造孽哦,多好的孩子瘦成这样…”
李盛抓了个窝头递到李虎手里,笑着问道:“一大早的跑来寻俺,是有啥事?”
“二伯让俺回来捎信。”李虎接过窝头狠咬一口,边嚼边说:“他们晌午回不来了,苏老抠不愿意松口,这事怕是要闹到晚上。”
“你爹欠了他多少银子?”曹氏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三两…”李虎咬着下唇,青涩的脸上满是羞愤。
“给他不就得了!”曹氏闻言松了口气,纵然万般不愿,还是站起来边走边说:“俺去给你拿银子,早还了早了事…”
“银子二伯帮俺还了…”李虎拉住曹氏袖口,耷拉着脑袋说:“这回不是钱的事。”
“钱都还了还能咋滴?”曹氏柳眉一拧,那股农村妇女的泼辣劲上来,扯着嗓子道:“都是乡里乡亲,他还赖上了?掉钱眼里的老东西,也不怕人骂他八辈祖宗!”
“苏老抠要涨地租…”李虎攥紧拳头,低声说:“从六成涨到八成…”
“多少?”李盛惊得瞠目结舌,嗓音骤然拔高:“他咋不去抢?”
“这才哪到哪啊…”李虎苦笑道:“还有丁银和杂课咧,各种税租全加起来,俺们忙活一年,九成九的粮食都得送进人家嘴里。”
好家伙,地主老财一套铁拳,日子这就没法过了…
“就该跟他闹!”曹氏掐着腰来回踱步:“真要是按八成交租,佃户们干脆别种地了,搭伙出门要饭得了!”
李盛点头应和,随后想到什么,问李虎道:“他是给俺三叔涨租还是大伙都涨?”
“都涨!”李虎想了想道:“堵门的得有百十口人,少说也有三四十户了。”
“群体性事件啊!”李盛小声呢喃,霎时来了兴趣,兴冲冲的拉着李虎就要出门:“前边带路,俺跟你去捧个人场!”
“等等!”
“娘…”李盛拉长音调,委屈巴巴地说:“俺都在家呆了大半个月了。”
“谁说不让你去了。”曹氏挎了个提篮笑道:“给你爹和叔伯带点吃的,省的打起来手上没劲,让人觉得咱老李家好欺负!”
李盛彻底被老娘的彪悍惊呆了,明朝女子都这么刚吗?
事实上,单论大明一朝而言,宗族势力仍旧是稳定地方的主要手段,乡村形势错综复杂,若是家中子嗣不旺,真能被人照死了欺负。
这也是曹氏即便百般不愿,也要帮衬兄弟的主要原因。
走出院门踏上街面,两侧尽是低矮破旧的土坯院墙,墙根上一块块的小菜园里,豆橛子、白菜根白叶绿,偶有几只母鸡闲庭信步,低着头随意啄食。
“旺旺。”
一只黄狗兴奋吼叫,晃着尾巴朝二人奔来。
李盛眼疾手快,迅速弯腰捡了粒石子,拉开弹弓稍一瞄准,石子飞射而出,砰的一声击中黄狗后腿。
“嗷嗷嗷…”
黄狗夹着尾巴逃了,李盛咂了咂嘴惋惜道:“该打头咧,一锅狗肉就这么没了…”
“三哥,那是俺家的狗…”李虎站在李盛身后,幽幽开口。
“巧了么不是…”李盛愣了愣神,回头逗他:“改天去你家吃狗肉,让俺三婶炖的烂点。”
“三哥你咋不要脸咧?”李虎翻了个白眼,抬腿就走。
“脸皮哪有狗肉香啊。”李盛搂住李虎肩膀,嬉笑着说:“葱姜辣子一锅炖,急头白脸吃上一顿,三哥保你半个月不馋。”
“放辣子不好,吃不出肉味。”李虎咽了口吐沫,鬼使神差的说:“不如五香。”
“对对对!”
知道李虎馋酒,李盛点头之余,贼兮兮道:“俺家还有酒。”
“是黄酒吗?”李虎眼睛一亮,急忙追问。
“黄酒,麦酒,高粱酒,俺家都有!”李盛拍着胸脯道:“都是俺爹酿的,平时都搁地窖藏着,香的咧…”
“咕咚咕咚…”
兄弟二人口舌生津,极为默契的对视一眼,随即加快脚步,待到绕出街巷,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入目先是平整的打谷场,成捆的草料整齐摆在牛棚边上,正中放着个敦厚的石磨,农具与石碾四处散落,几个幼童坐在碾盘上,晃着小腿嬉笑打闹。
谷场对面则是丈许高的青色砖墙,斑驳的墙面透着岁月的痕迹,暗红色的大门紧紧闭合,门前的台阶上挤满了佃户,夹杂着粗话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李盛刚要凑过去围观,便觉胳膊被人拉住,李虎指着门前的槐树道:“二伯他们都在那边。”
李盛顺势看去,只见七八个汉子围着槐树聊的起劲,压根没人注意他们,于是扯着嗓子喊道:“爹,俺给你送饭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