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答案

余烬的意识,随着那最后一点摇曳的火星,早已在无尽的潮湿与黑暗中沉沦。

他感知不到外界,也无法再传递任何意念。

来自世界的规则,或者说“因果”,而落下的暴雨,将他与猿人族群彻底隔绝。

余烬最后的决定——将文明的火种,文明之火的权利与意志,完全交给了猿人自己。

他相信它们。

在绝对的寂静中,余烬陷入了沉睡。

……

好不容易点燃的那一缕青烟很快就飘散了。

这里的确没有雨水,可是封闭的洞穴深处本就湿度极高。

而时间,在这座孤岛中也难以被感知。

唯有外面永无止境的暴雨轰鸣,提醒着猿人们现实的残酷。空气逐渐冰冷刺骨,吸入口鼻都带着霉湿的味道。

没有了那熟悉的火光的照耀,黑暗吞噬着一切光线,也吞噬着希望。

那捧被工匠用自身热量护送到此的、蕴含余烬最后一丝存在痕迹的火星,早已在漫长的挣扎后,彻底熄灭了。

寒冷和绝望,开始侵蚀每一个猿人的肢体和心灵。

现在该怎么办?

每只猿人脸上或多或少透露着惊慌失措和迷茫。

先知难以隐藏眼中的焦虑;

黑猿在原地焦虑踱步,时不时踹一脚岩壁;

小斑点抱着白额与灰环颤抖缩在角落里,两只狼崽的毛发已经完全被打湿,露出了嶙峋的骨头。

唯一还算冷静的只有一直很安静的工匠,和一向一言不发的小哑巴。

工匠还在敲着那两块石头,那仿佛只是徒劳,仿佛是一次又一次将注定滚落的巨石推向山巅。

但是它依然执着地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啪嚓!”

“啪嚓!”

整个空间唯有这一点声音回荡。

……

“啪嚓!”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的洞穴深处。

二十余只猿人围坐在一起,空气沉默而绝望。

尽管工匠不曾放弃,但火绒,仍未被点燃。

“啪嚓!”

火星在瞬间亮起,又很快化作青烟熄灭。

——于是,这里又只剩下黑暗。

火绒点不燃,而那一点好不容易被护送到洞穴深处的微弱神火余温,早已在冰冷的水汽中死寂。

这样的情况下,时间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一天?两天?还是七天?

外头永无止境的暴雨轰鸣,是天地对这群妄图触碰禁忌的野兽的无情嘲弄。

寒冷、饥饿、潮湿,如同跗骨之蛆般侵蚀着每一只猿人。

在黑暗中,一个绝望的问题在所有猿人心中徘徊:

一切都结束了吗?

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在没有火的世界里如同老鼠般挣扎求生。茹毛饮血,在雷雨夜里瑟瑟发抖,听着同伴被野兽叼走的惨叫……

寒冷、生食、野兽的威胁……那是祖祖辈辈习以为常的命运。

火的到来,如同一个短暂而绚烂的梦。

现在,神明离去,梦醒了。

对于猿人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

它们曾信仰的神真的还会回来吗?

它们真的能重新点燃火焰吗?

它们,能做到吗?

真的,值得吗?

——它们大可以蜷缩起来,等待雨停,然后顺从天地的意志,退化回到那虽然残酷但无比熟悉的黑暗森林。

而为了重新获得那曾照亮黑夜的微光,去对抗这漫天的暴雨,值得吗?

天地不仁,没有给出答案。

“嗬嗬——”

黑暗中,一个叫声吸引了族群的注意力。

是【先知】。

【先知】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早已逐渐变得镇静。

它的脑海中,闪过了最初的画面:母亲病危、找不到食物的它在岩壁徘徊,直到闻到那诱人的烤鸟香味,直到在山脚下,第一次向那团奇异的火焰伸出手。

那是一切的开始,它是第一只看见光的猿。

而见过了光,又怎么能忍受重回无尽的黑暗?

【先知】的行动给出了答案。

它的身体在寒冷中瑟瑟发抖,但它紧紧靠在工匠身边,用自己的身躯,尽可能为工匠和那小小的取火点挡住从天窗缝隙渗入的寒气。

那双漆黑充满灵性的眼睛,专注盯着工匠手中的动作,嘴唇无声地开合,不是对虚无的祈求,仅仅是对眼前行动的专注加持。

“啪嚓!”

【工匠】的行动也给出了答案。

它原本稳定又灵巧的手因为寒冷和之前的伤口而僵硬颤抖。

但它依然没有一刻停歇。

它蹲在支洞最深处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壁前,火绒垫在底下。

“啪嚓!”

燧石撞击,几点微弱的火星溅出,落在潮湿的火绒上,可这次连一丝青烟都未能激起。

它没有气馁,调整角度,再次撞击。

它当然记得,自己曾在余烬的指引下,打制出第一把石矛,凿出第一根木梁。

所以它明白,作为文明的双手,绝不能在此刻停下。

工匠一次次将燧石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啪嚓!”

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闪过,落在潮湿的苔藓上,又瞬间湮灭。

一下,两下,三下……

它的虎口已经被燧石锋利的边缘割破,血顺着石头流下,但它依然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而固执地敲击着。

“啪嚓!”

又是一闪而逝的光点。

暴雨的狂风顺着对面岩壁风口倒灌进来,夹杂着冰冷的水雾。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默默移动到了风口。

很久很久以前,当余烬还是一团小火苗时,它曾充满恐惧与敌意,试图用脚将神明踩灭。

而今天,这位部落的武力最强者,它庞大身躯如同铁塔般堵在了当风的缺口处。

曾经叛逆的黑猿的行动就是答案。

现在的它不再质疑,而作为【勇士】它永不退缩。

它默默地挤到岩壁裂缝处,用自己最强壮的身体承受着外面风雨冲击,减少洞内的气流扰动和湿气侵入。

每一次雷声炸响,雨水冲击他的后背,他都只发出一声低吼,巍然不动,仿佛在与天地角力,寸步不愿退。

风刮来尖锐的碎石刺破了它的脊背,冰冷的雨水带走它的体温,但它只是背对黑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那几乎看不见的希望,挡住天地的怒火。

紧接着,几个小小的身影也挤到了工匠身边。

曾经因为长相怪异被排挤、却最终拥有了独特伙伴的小斑点,紧紧抱住同样瑟瑟发抖的小狼们,它们凑过来试图舔舐工匠流血的伤口。

而那个一直生活在自己世界里、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小哑巴,突然伸出了手。

它凭着惊人的直觉,学着工匠的样子,一下又一下敲击着燧石,试图擦出一点可以点燃绒草的火花。

……

“啪嚓!啪嚓!”

此起彼伏的敲击声在继续。

可是环境太潮湿了,哪怕偶尔迸发出火星,那些绒草也根本点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