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神离开了

“嗤啦——!”

又一股浑浊的泥水从洞顶裂缝决堤般冲下,砸在火塘边缘,蒸腾起最后一片绝望的白雾。

余烬的核心火焰,再次收缩。

摇曳。

黯淡。

然后坍缩。

那曾温暖照耀整个洞穴、赋予万物轮廓与生机的光与热,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后捏碎,最后只剩下一点。

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暗红色的余烬。

它不再跳动,不再散发稳定的热量,只是死寂地、固执地嵌在潮湿的灰烬与泥浆里,一点点消散。

光,消失了。

洞穴内的一切仿佛戛然而止,而后黑暗降临。

外头雷雨带来的黑暗是广阔的、流动的,夹杂着风声雨声和天光的微末反照。而此刻洞穴内的黑暗,是实心的、粘稠的、带着冰冷水汽和绝望气息的,瞬间吞噬了每一个角落,也吞噬了所有猿人眼中最后的安全感。

“嗬——!!!”

一声不知是谁发出的、短促而尖利的抽气声,像第一块被推倒的骨牌。

紧接着,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黑暗中炸开!

“呜哇——!”

“嗷!嗷嗷!”

幼猿刺耳的哭嚎率先爆发,随即是母猿惊慌的安抚声和公猿们混乱的喘息与低吼。脚步声凌乱地响起,伴随着身体撞到石壁、踢翻东西的闷响和碎裂声。

看不见彼此,只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同类的恐惧呼吸和碰撞,加剧了他们心中的恐怖。

‘光’熄灭了……它们看不见那簇‘火’了。

在它们简单却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那簇‘火’是恒定温暖的,那团‘光’是永恒不灭的,那里是‘神’的居所,是超越它们理解范畴的至高存在。

而现在,那团火光消失了。

祂,是死了吗?

不。

神,怎么会死?

那是不可能的。

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神,厌弃这里了。

厌弃这无法止息的雨水,厌弃这冰冷潮湿的黑暗,厌弃它们这些在自然之威面前束手无策、只会瑟瑟发抖的渺小生灵。

神,要离开了。

要回到更远的地方,或许是天上,总之,是去往一个更干燥、更温暖、没有这无尽烦人雨水的地方。

这个念头比火焰熄灭的黑暗本身更让猿人们肝胆俱裂。

失去光,只是失去温暖和熟食;失去‘神’的注视与庇护,意味着它们将重新变回那群在黑暗森林里盲目挣扎、朝不保夕的野兽,意味着围墙、武器、储存的食物……那一切文明带来的安全感,都将化作泡影碎裂。

“……神……求您……留下……”

嘶哑的祈祷意念在余烬黑暗模糊的意识中响起,是【先知】。

它比其他猿人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联系”变得越来越微弱。

它扑倒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朝着那一点暗红余烬的方向,开始用额头重重叩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嘴里发出了破碎而急促的意味不明的咕噜声,那是它的祷言。

其他猿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纷纷效仿,跪倒一片,呜咽声、叩头声、含糊的咕噜祈求声混杂在一起,在黑暗的洞穴中回荡,显得无比凄凉而徒劳。

它们献上手里仅存的、被雨水打湿的肉干,献上光滑的鹅卵石和漂亮的牛角,献上刚刚下午才得到的那充满甜美香气的蜂蜜。

有的猿掏出了自己所有私藏起来的果干,甚至有的母猿将吓哭的幼猿推向火塘方向吗,然后又惊恐地拉回……它们用一切它们认为珍贵的东西,试图挽留。

余烬那仅存的、微弱的意识仍在看着这一切。

他能感受到海潮般涌来的恐惧与祈求,这些情绪强烈而纯粹,若是平时,足以转化为丰沛的信仰。但此刻,连信仰之力都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冰冷的墙,再也无法注入他濒临熄灭的核心。

只因当下,唯有晋升可以让他重燃!

因而再强烈的依赖与乞求,也毫无意义。

晋升仪式,听上去无比简单——只不过是成功点燃一次火焰罢了。

只是在这样四处漏风又漏水的环境下,又显得仿佛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余烬此时灵性和权能已经被完全压制,他唯有耗尽力气,才传出了最后一点意象。

他一遍遍告诉【先知】,让它切记——

族群,一定要学会自己点燃火焰才行。

时间在黑暗和恐慌中流逝。

洞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雷声如同巨兽在头顶翻滚践踏,震得洞壁簌簌落下泥水。

洞穴内的积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成年猿人的脚踝,冰冷刺骨。

绝望,如同这上涨的积水,一点点淹没了猿人。

……

在集体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一声压抑着狂躁的低吼响起。

是【勇士】。

它正站在不断上涨的冷水里,粗壮的身躯紧绷。黑暗中它看不见,却能听到族人的哭泣、能感受到脚下冰水的蔓延、更能感觉到那神圣的火正在冰冷与潮湿中无声地消逝。

一种比面对巨蛇时更庞大、更无处着力的愤怒和焦虑灼烧着它。

它赖以生存的力量,竟然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吼——!!!”

它猛地转身,将无处发泄的狂暴倾泻在身旁湿滑的洞壁上!

它抬起那双依然沾满泥土的大脚,用尽全身的【蛮力】,狠狠踹向岩壁!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洞穴内回荡,甚至盖过了雨声和猿人们绝望的嘶鸣声。

猿人们惊愕地停下动作,在黑暗中茫然地转向声音来源。

【勇士】对着岩壁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以及它自己绝不愿意承认的无力感和绝望。

然而,随着它剧烈的动作,突然——

“咔嚓……哗啦……”

或许,是暴雨浸泡松动了岩层结构,或许,是【勇士】含怒的几脚恰好踢中了某个脆弱的关键点——

那面原本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的洞壁,突然发出一阵崩裂声,紧接着,一大片湿透的泥土和松动的石块竟轰然塌陷下去!

勇士向前探了探,后方没有岩石坚固触感,只有漆黑的空洞。

尘土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但看不见里头是什么。那深处在绝对的黑暗中,哪怕是狼的视觉都毫无意义。

所有猿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哭泣都暂时停止。

【勇士】自己也愣住了,它试探着向前伸出大手,摸了摸这个边缘参差、向内延伸的、黑漆漆的窟窿。

正如之前扩建洞穴时,余烬判断的那样——这个山洞内部层层叠叠、互相连通。

而显然此时,勇士意外打通了又一个,不知去向何处的窟窿。

一股与洞穴内潮湿沉闷不同的、更阴冷陈腐、带着岁月尘埃气息的气流,从那个窟窿里幽幽地吹拂出来,掠过它湿漉漉的手臂,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条通往不知何处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