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地就炸了锅。
卡尔第一个冲到雷蒙德面前，眼睛瞪得通红。“昨晚怎么回事？那精灵跟你说了什么？什么差点害死所有人？”
雷蒙德靠着岩壁，肩膀还火辣辣地疼。他尽量简单地解释了噬能触须和艾莉娅的警告，省略了自己引导微光的细节。
“她说天亮前必须处理我伤口里的东西，否则会蔓延。”雷蒙德扯开衣领，露出肩膀。
那道擦痕已经变成丑陋的紫黑色，像有活物在皮肤下面缓慢蠕动。周围的皮肤发烫，一跳一跳地胀痛。
卡尔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这……这是魔法弄的？”
“她说叫暗影能量侵蚀。”
其他幸存者围拢过来，看到伤口都脸色发白。莉莉捂住嘴，马丁——那个原镇卫队成员——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短矛。
“那精灵呢？”卡尔压低声音，眼睛瞟向营地边缘。
艾莉娅坐在十几步外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背对着营地，面朝山谷深处渐亮的天空。银发在晨光里像一道冷冽的瀑布。她似乎完全没在意这边的骚动。
“她说能治。”雷蒙德说，“但……”
“但什么？”卡尔打断他，语气很冲，“雷蒙德，你清醒点。一个来历不明的精灵，半夜突然冒出来，说能治魔法伤口？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她昨晚救了我。”
“也可能是她引来的那些鬼东西！”卡尔的声音拔高，“然后她再出手救人，让我们欠她人情，好乖乖听她摆布！你忘了她说的话吗？她说我们‘带来更多变数和危险’！她根本不欢迎我们！”
几个幸存者跟着点头，脸上写满恐惧。一夜的惊魂未定，让怀疑像野草一样疯长。
马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卡尔说得对。精灵……我爷爷那辈就传说，精灵看不起人类，觉得我们脏，是破坏自然的害虫。她凭什么帮我们？”
“就凭我们手里有地图，见过黑袍人。”雷蒙德尽量让声音平稳，“她说我们是线索。而且如果她想害我们，昨晚不用出手，让那些触须把我们拖走就行。”
“那也可能是放长线！”卡尔激动地挥着手，“她想从我们这儿套情报，或者……或者把我们当诱饵，引那些黑袍人出来！”
“卡尔——”
“你被她迷住了是不是？”卡尔突然逼近一步，呼吸喷在雷蒙德脸上，“因为她长得好看？因为她会点魔法？雷蒙德，我们一路死了多少人才走到这儿？汤姆现在还躺着！你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精灵的良心！”
雷蒙德肩膀的伤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没让闷哼溢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他盯着卡尔，“我的伤怎么办？汤姆的伤怎么办？继续往山谷深处走？你知道前面有什么？你知道怎么避开昨晚那种东西？”
卡尔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地“呸”了一声，转身走开几步，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雷蒙德看向其他人。
一张张疲惫、惊恐、茫然的脸。莉莉在偷偷抹眼泪，马丁别开视线，另外两个幸存者缩在一起，不敢和他对视。
他又看向艾莉娅的背影。
精灵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块长在岩石上的银白色苔藓。晨风吹起她几缕发丝，她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她在等。
等这群人类自己吵出个结果。
雷蒙德忽然明白了她那种冷漠。不是高傲，是……一种见过太多类似场面的疲惫。人类遇到无法理解的存在，第一反应永远是恐惧和排斥。她大概早就习惯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喉咙。
“我去找她谈。”雷蒙德说，“至少问清楚，治好我和汤姆的伤，需要什么代价。如果代价太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她能有什么好条件？”卡尔头也不回。
“总比等死强。”
雷蒙德刚挪动脚步，营地另一头突然传来莉莉的尖叫。
“汤姆！汤姆你怎么了？！”
所有人猛地转头。
汤姆躺着的角落，莉莉正慌乱地摇晃着她哥哥的手臂。汤姆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哥！你说话啊！”莉莉的声音带着哭腔。
雷蒙德冲过去，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肩膀的伤让他整条左臂都在发麻。
他蹲到汤姆身边，伸手碰了碰汤姆的额头。
烫得吓人。
再看向汤姆手臂上那道旧伤——之前被兽人武器划开的伤口，只用破布草草包扎过。现在，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黄绿色脓液浸透，散发出甜腻的恶臭。
雷蒙德胃里一阵翻搅。
他小心地解开布条。
周围的幸存者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彻底溃烂了。皮肉外翻，肿胀成暗红色，脓液混着血水不断往外冒。最可怕的是伤口边缘的皮肤，也泛起了和雷蒙德肩膀上相似的、缓慢扩散的淡紫色阴影。
“是感染！”马丁声音发颤，“这他妈是坏疽！”
“凯文！”雷蒙德猛地抬头，“凯文呢？他以前在药铺干过！”
凯文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脸色比纸还白。他蹲下看了看伤口，手指刚靠近就缩了回来。
“不……不行了。”凯文的声音在抖，“烂得太深了。我手头只有点止血草，压不住这种感染。而且……而且这颜色不对劲，不像是普通的伤……”
“那像什么？！”莉莉抓住凯文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凯文疼得龇牙，但没敢甩开。“像……像雷蒙德肩膀上那种。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了。”
营地死一样安静。
只有汤姆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和莉莉压抑的抽泣。
卡尔慢慢走过来，低头看着汤姆的伤口，脸上的愤怒和固执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苍白的无力。
他蹲下身，试了试汤姆的脉搏，又摸了摸汤姆滚烫的颈侧。
“烧得很厉害。”卡尔声音沙哑，“再这样下去……撑不到中午。”
莉莉的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雷蒙德盯着汤姆溃烂的伤口，盯着那蠕动般的紫黑色阴影。他肩膀上的伤也在呼应般抽痛。
他撑着她面站起来，左臂软绵绵地垂着。
“卡尔。”雷蒙德说。
卡尔抬起头。
“跟我一起去。”雷蒙德看向营地边缘那块岩石，“现在就去。”
卡尔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一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艾莉娅面前。
精灵依旧背对着他们，但似乎早知道他们会来。等雷蒙德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脚，她才缓缓转过身。
碧绿的眼睛扫过雷蒙德肩膀的伤口，又越过他，看向营地角落里围成一团的人群。
“伤口恶化了。”艾莉娅说，不是询问。
“汤姆。”雷蒙德喉咙发干，“他之前的旧伤感染了，也在发紫。高烧，说胡话。我们的药师……没办法。”
艾莉娅脸上没什么表情。
“求你救救他。”雷蒙德说，“还有我。条件……我们可以谈。”
卡尔在旁边紧绷着脸，双手攥成拳头，但没说话。
艾莉娅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迈步走向营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她走到汤姆身边，蹲下，甚至没在意脓血的恶臭，直接用手指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的皮肉。
汤姆在昏迷中痉挛了一下。
艾莉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普通感染，加上轻微的能量侵蚀。”她收回手，指尖沾染的脓血迅速被一层微弱的绿光净化、蒸发，“山谷里能量紊乱，伤口不容易愈合，反而容易吸引污秽。你们又拖得太久。”
“能治吗？”莉莉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眼泪汪汪地看着艾莉娅。
艾莉娅站起身，转向雷蒙德和卡尔。
“我可以治。”她说，“用自然魔法引导他自身的生命力对抗疾病，并净化侵蚀的部分。你的伤也一样。”
雷蒙德心脏一紧。
“但是？”卡尔抢着问。
“但是，”艾莉娅的目光落在雷蒙德脸上，“作为交换，你们必须立刻离开月光谷——”
莉莉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或者，”艾莉娅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接受我的指引，前往一处相对安全的旧据点暂避。并在那里协助我完成一些必要的净化工作。”
她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进空气里。
“月光谷的平衡正在被破坏。我需要帮手，而不是带来更多变数和危险的不速之客。”
“你们选。”艾莉娅说，“带着被我初步治疗、但未必能活着撑到谷外的同伴离开。或者留下，以劳动换取庇护，和彻底的治疗。”
她看向雷蒙德。
“你有一刻钟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