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铁口的陆地神仙

第一口呼吸，是带着铁锈味的浑浊空气。

第二眼所见，是流淌着刺目光河的地下洞穴。

第三声入耳，是撕裂认知的尖锐轰鸣——

“列车即将进站，请站在黄色安全线外等候。”

袁天正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鲜血渗出，痛感真实。这不是心魔劫，不是幻境卦，而是……他掐诀推算出的、卦象尽头那片连《连山》《归藏》都未曾记载的“不可知之地”。

大曌王朝钦天监监正，三百年卦道第一人，陆地神仙境的袁天正，此刻正瘫坐在冰冷瓷砖上，一身青色星月道袍沾满污渍，长发散乱。他体内那足以移山倒海、窥探天机的浩瀚修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先天灵觉，在疯狂预警。

周围人群如色彩斑斓的洪流，从他身边漠然淌过。那些短衣紧裤的男女，手中拿着会发光的薄板（手机），耳朵里塞着线，对地上这个装扮古怪的“疯子”连多余的一瞥都欠奉。

“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醒。”一个冰冷、绝对理性、绝非人类的声音，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乾坤造化系统最终绑定完成。时空坐标：原世界下游，公元2023年秋。身份状态：无记录。初始强制任务发布——”

眼前浮现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血色文字刺痛瞳孔：

【生存72小时】

描述：以当前状态，在未知世界存活三日。

失败惩罚：意识抹除。

剩余时间：71:59:47

——

袁天正瞳孔骤缩。意识抹除？好霸道的手段。即便是大曌皇宫里最严酷的刑罚，也不过是形神俱灭，而这“系统”轻描淡写便要抹除存在本身。

但他一生历劫无数，道心早如古井深潭。震惊只在刹那，便强行压下所有情绪。

“系统？何为系统？你从何而来？绑我至此，目的为何？”他在心中疾问。

“权限不足，不予回答。”冰冷回应，“建议宿主优先关注生存任务。检测到宿主极度饥饿、脱水，体力值低于警戒线。功德点兑换功能已临时开放。”

光幕切换，出现简陋列表：

【清水500毫升：1功德点】

【压缩干粮1份：1功德点】

【基础衣物1套：5功德点】

【当前功德点：0】

功德点？袁天正心念电转。他曾为王朝调理国运，为苍生祈福消灾，自然知晓“功德”乃天地间一种玄妙力量。此“系统”竟能以功德为交易货币？

如何获得？

“干预本世界因果轨迹，修正或推动符合‘大势’之事件，可获得功德点。具体数值视影响规模而定。”系统似乎感知到他的疑问。

干预因果？袁天正抬眼，看向这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巨大的立柱贴满花花绿绿的纸（广告），头顶是规整排列的发光长管（灯管），远处那长条形的铁皮怪物（地铁列车）正吞吐着人群。

此世，无灵气波动，却有远超大曌的“器道”文明。而人……他目光扫过匆匆行人，观其面相气色——焦虑、疲惫、欲望交织，气运大多驳杂微弱，偶有亮色也如风中烛火。

在这里，如何干预因果？凭什么？

饥饿感再次如刀绞般袭来。百年未有的凡俗之苦，正在摧毁他仅存的体力。必须先活下来。

他挣扎起身，靠着冰凉墙壁，闭上眼。修为虽失，但浸淫三百年的卦术本能犹在。无需铜钱龟甲，仅凭心念与残留灵觉，起“小六壬”掌诀。

“寅时……大安？”袁天正睁眼，看向掌心虚握的方位。大安主平安顺遂，方位东方。但卦象深处，却有一丝极隐晦的“速喜”扰动。喜从何来？

他踉跄着朝东边出口走去。每一步都虚浮无力，道袍被行人无意踩踏，沾满灰尘。昔日受万民叩拜的袁监正，此刻与流浪乞丐无异。

走上地面，午后阳光刺目。袁天正眯起眼，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琉璃巨厦高耸入云，反照着天空流云；铁盒车辆在漆黑平路上无声飞驰，秩序井然；远处有巨鸟形状的物体拖着白线划过苍穹……这一切的“理”与“法”，完全超越了他的认知范畴。

但他顾不得震撼。灵觉忽然被前方一阵剧烈、混乱、充满绝望的气场吸引。

那是一家临街店铺，巨大的透明琉璃墙后，许多人围着一块块发光板子，上面跳动着红绿数字。有人抱头嘶吼，有人瘫软如泥，有人面如死灰。

袁天正走近。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无人注意他这个不速之客。

“……完了，全完了……”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发光板喃喃自语，眼泪混着汗水滚落，“ST金刚，连续八个跌停……杠杆爆了，房子没了，老婆早上发短信要离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男人眼中死气弥漫，印堂黑如浓墨，这是典型的“死劫临头”之相。但袁天正的灵觉却捕捉到，那浓墨死气最深处，竟嵌着一丝比头发还细、随时可能断裂的——金线！

“绝处逢生，刹那光华？”袁天正心中一震。此相罕见，意味着此人在必死之局中，有一线几乎不可能抓住的生机。而且那生机显现的时辰……就是现在！

他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其他发光板。一块板上，某支标注“西科高芯”的标的，刚刚从深绿转为微红，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上爬升。

“西属金，科为火中金，高芯乃精密之器，亦属金……”袁天正脑中卦象飞速推演，与现实景象重叠，“金线生机，应在此处！且卦象‘速喜’之兆，也应在此人身上！”

他不再犹豫，径直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

“若想活，立刻全数买入‘西科高芯’。”袁天正开口，声音因干渴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你只有不到三十息时间。”

男人茫然抬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古装戏服般的怪人，眼中先是错愕，随即被更深的绝望和愤怒取代：“滚开！骗子！我什么都没了，你还来消遣我？！”

周围也有人看过来，指指点点，面露讥讽。

袁天正不为所动，只盯着他的眼睛：“你印堂死气已结，然死中藏金。金主西方，主革新锐进。那‘西科高芯’，便是你命中最后一缕活气。买，或有一线生机；不买，半刻钟后，楼下黄浦江便是你归宿。”

这话说得极重，更直接点出男人轻生之念。男人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袁天正。他刚才……确实想过从这里直接去江边。

“你……你怎么知道……”男人声音发抖。

“三十息。”袁天正不再多言，抬头看向那块发光板。西科高芯的涨幅已从0.3%跳到了0.8%，买盘似乎正在悄然增加。

鬼使神差地，男人猛地扑回座位，颤抖着手，在面前的黑白方格（键盘）上操作。账户里还剩最后五千多块，是他留给自己“处理后事”的钱。他眼睛血红，全部挂单买入西科高芯！

成交！

时间一秒秒过去。男人死死盯着屏幕，汗水浸透衬衫。袁天正静静站在他身后，同样看着。

一分钟，涨1.2%。

两分钟，涨2.1%。

三分钟，突然，一笔大单扫入，股价直线拉升——涨5%！涨8%！涨12%！

“啊——！”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眼爆发出绝境逢生的狂喜光芒。涨停板封死！五千变六千，六千变七千……不，这是希望！是活过来的希望！

他猛地转身，想要抓住袁天正：“高人！恩人！我……”

座位上已空无一人。

袁天正早已悄然离开。就在涨停板封死的瞬间——

“成功干预微小因果轨迹，阻止‘张志远（身份ID：310……）’自杀行为，并为其逆转部分财运。评估影响范围：个人及直系家庭。获得功德点：25点。”系统提示音响起。

“首次获得功德点，兑换功能正式激活。额外奖励：新手福利——【此世基础常识灌输（精简版）】。”

一股庞杂信息流瞬间涌入袁天正脑海：简体汉字、公元纪年、基础物理常识、社会结构、货币体系、电子设备认知……虽然只是皮毛，却让他对这个陌生世界有了最基本的理解框架。

头晕目眩中，他扶着墙，快速消化信息。原来，刚才那地方叫“证券营业部”，那些发光板是“股票行情显示屏”，涨跌关乎财富……此世之人，竟以如此奇妙方式博弈财运。

功德点已有25。他毫不犹豫，花费2点兑换清水和干粮，又花费5点兑换了一套最普通的深色运动服和鞋子。在无人角落迅速更换。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已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清矍、穿着合体运动服的中年人模样。长发被他以指为刀，悄然截断至肩部，勉强束起。虽仍有古意，但已不显突兀。

饥饿稍缓，头脑更清。袁天正捏着剩下的18点功德，目光扫过繁华街道。生存三日，已无近忧。但系统所说“干预因果”，方才只是牛刀小试。

他需要更多功德，需要了解这世界更深层的“规则”，更需要……找到恢复修为、乃至解开穿越之谜的方法。

信步而行，根据新获得的知识，他辨认出路牌、商铺、车辆。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人流量极大的地铁出口广场。此处气场混杂，众生百相，正是观察此世、寻觅“机缘”的好地方。

他目光扫视，忽然定在广场角落一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微微抽动。她穿着质地不错的米色风衣，身边立着一个小行李箱，看似出行之人，却浑身笼罩着一层浓郁的、绝望的灰败之气。

但这灰败中，却透出一丝极不协调的——阴冷邪气！

袁天正灵觉微动，凝神细看。女子面相本属清贵，眉目间原有英气，此刻却被一股外来的“晦煞”缠绕，侵损福德宫与田宅宫。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褐色木珠，每颗珠子表面，都隐隐浮动着常人看不见的、细微的黑色纹路。

“厌胜之物？还是……吸运邪器？”袁天正眼神一凝。此世竟也有这般左道之术？

他不动声色，走到女子斜对面不远处的花坛边，倚栏而立，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她。

女子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她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容貌姣好却憔悴不堪。看到袁天正，她先是一愣，随即注意到对方那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以及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束起的长发和古朴气质。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像是下定决心，拖着箱子走了过来。

“先生……”她开口，声音沙哑，“您……是不是会看相？或者……懂些……特别的东西？”

袁天正看着她：“何出此问？”

“我也不知道。”女子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是一种感觉。您站在这里，好像……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而且您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倒像看出了什么。”

直觉敏锐？还是被邪器侵扰后，灵觉反而对外界异常有所感应？

袁天正不置可否：“你周身晦气缠身，印堂发暗，近期必遭大变。可是家宅不宁，亲人反目，且自身财运、健康皆每况愈下？”

女子浑身剧震，猛地后退半步，瞪大眼睛：“你……你真的知道？！”

“你手上那串珠子，从何而来？”袁天正直接问道。

女子下意识捂住手腕，脸色变幻：“这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遗物。她说这是外婆传下来的老东西，能保平安……”

“保平安？”袁天正微微摇头，“此物名为‘阴沉木’，倒是有些年头。但制作它的人，在其中刻了‘聚阴散财’的邪纹。佩戴越久，自身气运越衰，亲近之人亦受牵连，家宅难宁。你母亲将此物留给你时，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此物是否经由他人之手？”

女子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喃喃道：“我妈走得很突然……这珠子，是二叔整理遗物时找出来，亲手交给我的。他说我妈临终前念叨，一定要我贴身戴着，能保佑我……”

二叔？袁天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家族内斗，以邪术害人，夺财损运，这等戏码，古今皆同。

“你近日是否要出行？方向可是西南，近水之处？”袁天正再问。

“……是。”女子声音发颤，“我爸在云南抚仙湖边的度假别墅，二叔说有些‘家族文件’需要我亲自去签。我本来不想去，但爸最近对我态度很怪，电话里逼我必须去……”

“抚仙湖，水属阴，正合那珠子的阴煞之气。若你戴着它前往，轻则神智昏沉，签下不利之约；重则……”袁天正顿了顿，“恐有血光之灾，甚至‘意外’身亡，而你名下继承的家族股份、资产，自然顺理成章落入他人之手。”

“不可能！二叔他……”女子失声，但眼中的恐惧和怀疑已然翻腾。联想近期种种怪事，父亲性情大变，公司账目诡异亏损，自己莫名病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的可怕答案。

她猛地褪下珠串，递到袁天正面前，像是抓着烫手山芋：“先生，求您帮我！如果这真是害人的东西，我该怎么办？去云南，是不是死路一条？”

袁天正接过珠串。入手瞬间，一股阴寒邪气顺着手臂直冲心脉，但被他体内那仅存的、属于陆地神仙本质的灵觉轻轻一震，便溃散无踪。他指尖凝聚一丝极微弱的破邪意念（虽无修为，但境界感悟仍在），顺着珠串纹理一拂。

“咔。”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珠串内部某道核心邪纹断裂。

萦绕女子周身的晦气，顿时消散大半。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感觉一直压在心头的那股沉重憋闷感，骤然减轻了许多。

“邪纹已破，此物无害，反因木质古老，略有安神之效。你可重新戴上。”袁天正将珠子递回，“至于云南之行……”

他闭目，心念再起一卦。此番消耗更剧，脸色微白。

“卦象显示，凶险依旧，但死局已开一线生机。”袁天正睁眼，眼中似有星芒掠过，“生机应在一个‘异数’之上。若你此行，遇到无法以常理解释之人或事，或许便是破局关键。切记，莫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至亲。你真正的生机，在于‘变数’。”

女子接过珠子，感受着那不再阴冷、反而透着温润的触感，再看向袁天正那苍白的脸色，知道对方为自己推算必然付出了代价。她不再犹豫，从包里取出所有现金，又摘下手上一枚看似朴素的铂金戒指，一起塞到袁天正手中。

“先生，大恩不言谢。这钱您一定收下。这戒指是我妈留下的另一件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是个念想，也留给您。如果我能活着从云南回来，必有重报！我叫苏晚晴，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袁天正。”他收起现金和戒指，没有推辞。此世生存，钱财必需。而那戒指……他灵觉扫过，竟隐有一丝极淡的守护意念残留，应是其母生前深情所寄，算是个小护身符。

“袁先生，保重！”苏晚晴深深看了他一眼，拖着行李箱，决然走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袁天正目送车辆汇入车流，消失在都市霓虹中。

“成功干预中等因果轨迹，破解‘厌胜邪术’，挽救‘苏晚晴（身份ID：310……）’性命及部分财产，初步扰乱其家族阴谋。评估影响范围：小型家族及关联企业。获得功德点：80点。”

“累计功德点超过100，解锁【基础占卜辅助】功能（小幅提升占卜准确率、降低反噬）。”

“警告：宿主连续干预因果，已引起本世界部分‘异常存在’轻微关注。请谨慎行事。”

异常存在？袁天正眼神微动。果然，此世之水，比表面所见更深。

夜幕彻底降临，华灯璀璨。袁天正站在喧嚣街头，手握一百多功德点，身着现代衣装，脑海中装着此世常识。

一日之内，从坠入凡尘、濒临饿毙，到初步立足、连获功德、窥见此世隐秘一角。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向城市夜空那被灯光染红的云层。那里没有星辰，没有他熟悉的紫微北斗，只有无边的人造光华。

“系统，生存三日之后，下一个任务是什么？”他在心中问道。

“权限不足，需完成初始任务后方可知晓。”系统冰冷回应，“但可提示：功德点将是一切的关键。兑换、升级、解锁权限、甚至……回归原世界的关键。”

回归！

袁天正心脏猛地一跳。虽然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依旧心潮难平。大曌王朝，钦天监，未完成的卦局，还有那场导致他穿越的“破碎虚空”之谜……

“此世虽奇，却非吾乡。”他低声自语，眼中重新燃起深邃光芒，“既然卦术可通，系统可用，功德可积……那便以此为契机，重走修行路。待我攒够功德，解锁权限，恢复修为之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便是拨云见日，重返大曌之时。”

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身后是滚滚红尘，眼前是迷雾重重的未来。属于卦师袁天正的现代传奇，在这一夜，真正拉开了帷幕。

而远处某栋摩天大楼顶层的黑暗房间中，一个盯着无数监控屏幕的身影，缓缓拿起通讯器：

“报告，发现‘异常波动源’，坐标陆家嘴地铁站附近，初步判定为‘新觉醒者’或‘降临体’，能量反应微弱但性质特殊，疑似涉及‘命运侧’能力。是否接触？”

通讯器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沙哑指令：

“持续观察，记录数据。暂不接触。但若其再次主动干预重大因果……执行‘收容评估’程序。”

“明白。”

黑暗房间重归寂静，只有屏幕荧光闪烁，映照着袁天正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