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郑屠夫的无奈

自从实行了叫号的规矩,这李记饭馆门口里就多了一道奇景:一群人手里攥着竹牌,要么三五成群的唠嗑,要么去周围溜达一圈再回来,倒是让这附近的几个茶摊子生意也跟着红火了不少。

“六十六号!哪位是六十六号!”

大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铜锣,噹的一敲,嗓门洪亮。

“这儿呢!这儿呢!”一个汉子挤出人群,脸上那是喜气洋洋,跟中了状元似的,“哎哟喂,可算轮到我了,三天没吃水煮肉片了可馋死我了!”

大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李春生在后厨额头上全是汗珠,虽然实行了限号,但这工作量一点没减,反而因为翻台率的提高,好像更累人了。

“东家,五花肉不多了!”芸娘看了一眼案板旁的肉盆,有些焦急的喊道,“今儿个消耗得太快,剩下这点儿,怕是撑不到晚上了。”

“知道了,先把剩下的这几份做出来。”李春生沉声道,“等忙过中午这一阵,我亲自去趟肉市口。”

下午两点,李春生解下围裙,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棉袍。

“吴先生,店里您照应着,我去趟肉铺那儿。”李春生对正在核对账目的老吴说道。

“得嘞,东家你去吧。”

李春生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前门外市场,往日里,郑屠夫的肉案子前总是围满了人,郑屠夫一边坎肉,一边嘴里还要跟主顾们插科打诨。

可今儿个,李春生刚走到肉市口,就觉出气氛不对。

郑屠夫的摊子前冷冷清清,案板上挂着的肉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条,看着成色也一般。郑屠夫本人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块磨刀石,有一搭没一搭的磨着刀,那刺耳的霍霍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郑大哥!”

李春生走上前,脸上挂着笑,“今儿个怎么看着没精打采的?”

郑屠夫听到声音抬头一看,见是李春生,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的想要站起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屁股刚离座又重重的坐了回去。

“是李掌柜啊。”郑屠夫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躲闪,“怎么现在来了?肉不够了?”

“是不太够了,前天买的肉都用光了,”李春生走到案板前,伸手就要去摸挂着的一条里脊,“郑大哥,这条里脊看着不错,给我称...”

“别动。”郑屠夫一把按住了那条里脊肉。

李春生手停在半空,看着郑屠夫那张涨红的脸,轻声问道:“郑大哥,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这是怎么了?小弟我是哪里得罪你了?”

郑屠夫看着李春生那双清澈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是个粗人,李春生刚摆摊那会儿,他就看好这小伙子,后来李记饭馆火了,他的肉铺跟着沾光,每天的流水都翻了番,按理说,李春生是他的财神爷。

可现在...

郑屠夫咬了咬牙,松开了手,却没把肉递给李春生:“李掌柜!不是我不卖给你!是今儿个这肉都被人订走了!”

“订走了?”李春生笑了笑,“谁这么大胃口,把你这铺子里的好肉全包圆了?”

“这你别管!”郑屠夫梗着脖子,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反正以后...以后你也别指望我这儿能给你留好肉了!你去别家看看吧!”

说完,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李春生。

李春生没动。

他两世为人,若是连这点戏都看不出来,那就白活了,郑屠夫这话里话外虽然在赶人,但那语气里的无奈和愧疚,藏都藏不住。

而且,放眼这市场,除了郑屠夫,就没别的肉铺了。

这是有人在卡他的脖子啊。

“郑大哥,”李春生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郑屠夫回过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春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李春生叹了口气:“郑大哥,咱们借一步说话?”

郑屠夫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把围裙一解,丢在案板上:“走,去后面茅房那边。”

市场后面的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和泔水桶,气味难闻,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没啥人。

郑屠夫蹲在墙角,狠狠的吸了一口烟,火星子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愁苦的脸。

“李掌柜,我对不住你啊!”

一根烟抽完,郑屠夫把烟屁股狠狠踩灭,“我老郑不是人!为了俩钱,断了兄弟的财路!”

李春生一把拉住他的手:“郑大哥,这是干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是孙德海!”郑屠夫咬牙切齿的说道,“就是东兴楼的大掌柜!前天他亲自来了,拿了一袋子现大洋,拍在我的案板上。”

郑屠夫比划了一下那个钱袋的大小:“他说,从今往后,我这铺子里所有的上等五花肉、里脊肉,只要是好部位,他东兴楼全包了!价格按市价加一成!”

“加一成?”李春生冷笑一声,这东兴楼还真是财大气粗,为了整垮自己,不惜下血本。

“不光是钱的事儿,”郑屠夫接着说道,“孙德海还说了,要是让我再敢卖给你一两好肉,他就找黑白两道的人天天来查我的铺子!你也知道,咱们这种小买卖,经不起折腾啊!我这有老有小的。”

一边是高价收购的诱惑,一边是家破人亡的威胁,他一个小小的屠夫,哪里顶得住?

李春生沉默了。

他拍了拍郑屠夫的肩膀,语气平静:“郑大哥,我理解,这事儿不怪你,东兴楼势大,你惹不起。”

“兄弟!”郑屠夫一把抓住李春生的手,急切的说道,“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店开不下去啊!你那红烧肉做得那么好,要是没了好肉,那招牌不就砸了吗?”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贼一样,凑到李春生耳边,声音压得非常非常低:

“兄弟,孙德海那帮人看得紧,但是我老郑也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儿!”

“这样,每天半夜,子时刚过那会儿,你拉个车,悄悄到我家后院的那个小门来,我白天杀猪的时候,偷偷把最好的那几块肉给你留出来,藏在冰窖底下,谁也发现不了!钱,你还是按原来的价给我就行!”

“郑大哥,这要是被东兴楼的人发现了,你可是要倒大霉的。”

“怕个球!”郑屠夫一瞪眼,“我那是半夜在自己家后门丢了东西!关他孙德海屁事?大不了我就说遭了贼!反正这世道,哪天不遭贼?”

李春生紧紧握住郑屠夫的手:“郑大哥,这份情,我李春生记下了!今晚子时,我准时到!”

子时,夜深人静。

这个时节,北平的夜还是非常冷的。

李春生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拉着那辆租来的驴车,车轮上裹了厚厚的破布,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按照郑屠夫的话,绕过了正街,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来到了郑屠夫家的后门。

这后门对着一条臭水沟,平日里根本没人走。

“咚咚,咚咚咚。”

李春生轻轻敲了敲门环,两短三长,这是约好的暗号。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郑屠夫那张紧张的脸。

“快!快进来!”郑屠夫压低声音,一把将李春生拉了进去。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地窖口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郑屠夫带着李春生来到地窖,掀开厚厚的草帘子。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只见冰窖的角落里,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几十斤上好的五花肉和里脊肉,都是刚杀不久的,肉质鲜红,纹理清晰。

“都在这儿了。”郑屠夫喘着粗气,“全是最好的部位,孙德海派来的那个伙计是个外行,只知道数斤两,我用些次肉和下水混在里头糊弄过去了。”

“郑大哥,谢了。”李春生二话没说,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袋子,除了肉钱,他还特意多放了几块大洋。

“哎!你这是干啥!”郑屠夫一摸钱袋子的重量就知道不对,急得要退回去,“说好了按原价!”

“拿着!”李春生按住他的手,“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嫂子和孩子的,担了这么大风险,要是连点辛苦费都不拿,我李春生以后还怎么做人?”

郑屠夫推脱不过,只得收下,眼眶有些湿润:“兄弟,你是个讲究人,但这事儿真的不长久,你得赶紧想辙啊。”

“放心吧郑大哥,我有办法。”

两人迅速将肉搬上驴车,用稻草和破棉絮盖好,伪装成拉杂物的样子。

李春生拉着车,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饭馆,老吴和小伍特意没回去,一直在后院等着。

见到李春生平安归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快!卸货!”

三人合力将肉搬进后厨,藏进了地窖里。

看着这些肉,李春生并没有感到轻松,这只能维持两三天的量,两三天后呢?

第二天,东兴楼。

孙德海正听着伙计的汇报。

“掌柜的,那郑屠夫倒是老实,这两天都没敢给李记送好肉。”

“李记呢?”孙德海眉头一皱,“今天怎么样?”

“刚刚我去看了,李记饭馆还是照常营业。”

“哼,垂死挣扎。”孙德海冷笑一声,“他肯定是去黑市或者其他小肉铺扫货了,不过那些地方的肉,量少质差,我看他能撑几天!继续盯着!只要郑屠夫不给他供货,他就蹦跶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