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门的晨钟撞了第三下,山腰的杂役院便像被掀了盖的蚁窝,灰衣弟子们提着桶、抱着柴、扛着扫帚,呼啦啦涌出来。叶焚川落在最后,瘦得跟竹竿似的,肩胛骨把粗布外衫顶出两道尖,风一吹,衣摆晃得比人还精神。他得去挑水,两缸,灌满才算完。井绳勒进手心的老茧,一拉就是半刻,水声哗啦,像笑他。
“废脉就是废脉,连桶水都喘。”赵龙倚在井栏,脚尖一挑,一只空桶滚过去,正撞叶焚川膝弯。叶焚川踉跄,水洒了一裤脚,冰得他一抖。赵龙笑,旁边钱虎、孙豹跟着哄,三人大字横在井台,像一堵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叶焚川低头,继续把桶按进井里。赵龙偏不让他安生,脚尖再挑,桶翻,水溅,叶焚川的布鞋湿成两片冰。赵龙哈哈一笑,忽然伸手,一把按住叶焚川后颈,往井里压。水影晃出一张少年脸,苍白,瘦削,眉骨却硬,像不肯弯的刀。
“喝两口,醒醒神,别一天到晚蔫得跟瘟鸡似的。”赵龙手上加劲。叶焚川喉咙里迸出一声闷哼,后脑勺的骨头快被井沿硌碎。他反手去掰,可赵龙早入筑玄,筋骨如石,哪掰得动。井水呛进口鼻,辣得他眼泪齐出,耳边却炸开更大的笑。
“行了,别真弄死。”钱虎假惺惺劝,眼里却闪着兴味。孙豹抬脚,踢翻另一只桶,水哗啦啦淌回井里,像倒回的时光,白流。
赵龙松手,叶焚川扑通坐地,咳得胸口打鼓,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赵龙弯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记住,外门弟子永远只是外门的狗,想翻身,等下辈子。”说完,三人扬长而去,背影拖得老长,把井台剩的那点光也踩碎。
叶焚川爬起来,手背抹过嘴角,一抹血丝。他盯那三道背影,眼底烧着两簇暗火,却很快被井影吞没。桶还在井里晃,他弯腰,重新拉绳,一下,又一下,像拉自己的命。水终满,他挑担回院,扁担吱呀,像老骨头在响。
杂役院墙外就是演武场。晨课未开,石台空阔,晨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叶焚川挑水路过,忽听上头喊:“喂,废脉,上来比划比划?”赵龙站在高台,抱臂俯视,笑里带钩。周围弟子闻声聚来,圈成半月,目光像针,专挑最软的地方扎。
叶焚川脚步没停,扁担换肩,水纹晃出一圈又一圈。赵龙纵身跃下,拦在前路:“聋了?上台,让我看看你这废脉这几日长进没有。”他伸手去抓叶焚川扁担,掌心玄气一吐,扁担咔嚓断成两截,水缸倾翻,满地银珠乱滚,滚到众人脚背,也滚到叶焚川脸上,冰凉。
“赔我扁担。”叶焚川声音不高,却哑。赵龙像听见笑话:“赔?拿命赔要不要?”一拳直捣胸口。叶焚川抬臂挡,臂骨震得发麻,人蹬蹬退三步,后背撞井栏,疼得眼前发黑。赵龙跟上,膝顶,肘砸,招招带风,像打沙包。叶焚川只剩招架,拳拳到肉的闷响,在井台边此起彼伏。人群里有人看不下去,刚想出声,被钱虎一眼瞪回肚里。
“还手啊,废脉!”孙豹起哄。赵龙咧嘴,一拳勾在叶焚川下腹,气海翻江,叶焚川弯腰,胃液苦水全吐出。赵龙揪他衣领,把人提起来,像提一只湿透的雏鸡,随手甩向井台。叶焚川额头磕在井沿,血线滑过眉骨,红得刺目。他眼前发黑,却硬撑着没晕,血滴进井里,一圈圈荡开,像极小的漩涡。
“服不服?”赵龙踩住叶焚川手背,鞋底碾,骨节咯咯响。叶焚川咬牙,血从嘴角渗出,嗓子眼却挤出笑:“服……你娘。”赵龙怒极,抬脚欲再踩,忽闻远处钟声急响,早课时辰到。钱虎拉住他:“算了,真弄死,长老问起来麻烦。”赵龙啐一口,朝叶焚川脸上补一脚沙,扬长而去。人群散,像潮水退,剩叶焚川趴在井台,血与泥混,辨不出颜色。
日头爬高,光斜斜切过井台,把他影子拉得老长,瘦得可怜。叶焚川撑臂坐起,浑身骨头像被拆过又错装,动一下就吱呀。他抬手,看掌心被井绳磨出的血泡,早破,水渍与血渍交缠,像裂开的冰。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带森冷:“赵龙,你最好祈祷我永远是废脉。”笑完,他爬起,一拐一拐往回走,背影被阳光钉在地上,细却硬,像一根不肯折的竹。
午后,外门执事宋长老传话,凡炼体未满三月者,皆去演武场测玄。弟子们蜂拥,叶焚川也在列,只是额角青紫,唇角裂血,分外扎眼。宋长老扫他一眼,眉头微皱,却未多言,只命众人依次将手按向测玄石。石高一丈,色青灰,面如镜,能映玄气强弱。弟子们逐一上前,石面或闪青、或泛蓝,强弱不一,皆有所成。轮到叶焚川,他伸手,掌心血痕未干,按在石面。石镜死寂,半点光也无,像一口枯井。人群里爆出低笑,有人小声:“废脉就是废脉,白费力气。”宋长老咳一声,笑音压下,他看叶焚川的目光倒无轻视,只淡淡:“玄气近乎于零,外门弟子叶焚川,永久剥夺内门晋升资格。”话落,像盖了印,再揭不掉。
叶焚川垂眸,收手,血痕留在石面,像一条极细的蛇。他转身,走出人群,背影被日头晒得发虚,却一步没晃。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道两旁的目光像钉子,钉在他背上,他却只盯着前方,眸里两簇暗火,被烈日烤得愈暗愈沉。测玄散,弟子三三两两离去,笑声像苍蝇,嗡嗡追着他后颈。他回杂役院,屋内空,同门都去演武,只剩他一人。他躺木板床,血渍泥渍把床染成地图,他望着梁木,望得极久,久到日影西斜,屋角暗成墨。他忽然抬手,指背擦过唇角血丝,低声道:“我要变强。”声音哑,却像铁锤敲钉,一字一坑。
夜深,杂役院灯早熄,只剩窗外月色,白得冷。叶焚川盘坐床,按青玄基础诀吐纳,诀是最低阶,却也是外门唯一可得。他引玄气入体,如引针穿线,线却屡屡崩断,丹田空荡,像漏底的船,灌多少,漏多少。他试百次,额头冷汗与血渍混,仍不放。窗外竹影投墙,摇得像鬼,风一过,沙沙响,似笑他。他闭眼,只当听不见。不知试到第几次,丹田忽跳,一点火星,如萤,却真真实实亮在黑暗。他心头一震,火星又灭,像错觉。他却笑了,笑得极轻:“原来,不是不能,只是未到。”他再吐纳,再引气,再试,月影斜,星子稀,一夜无声。
天未亮,他起身,挑桶再去井边。井台晨雾浓,水声空洞,他打一桶,又一桶,臂酸得抖,却不歇。赵龙三人早课未归,井台空,他独挑水,水纹晃,映出他脸,青紫未褪,眼神却亮,亮得似把刀,刚出鞘,刃口还冷。他把水缸灌满,最后一桶,他举桶过顶,任水倾下,从头淋到脚,水冷,激得他打颤,却也把一夜疲惫冲走。他甩发,水珠四溅,朝阳正起,金光落他一身,像给他披了层薄甲。他低头,看水渍里自己影子,轻声道:“从今天起,谁也别想再踩我。”声音不高,却像铁石相击,火星四溅。
他回屋,换衣,衣是补丁摞补丁,却干净。他取扫帚,把杂役院落叶扫净,扫得极细,连砖缝都露出原色。他又去膳堂,帮厨火,切菜,刀声密集如雨。厨子老张瞅他笑:“小子,今日精神了。”叶焚川也笑,笑得短,却真:“想通了,日子还得过,活儿还得干。”老张拍他肩:“好样,人就得像菜,刀砍过来,也得迎,不能缩。”叶焚川点头,刀下更疾,菜片薄如纸,像给未来铺的底,一层又一层。
早课钟再响,他随众去演武场,仍坐最后,却腰笔直。宋长老讲剑诀,他听极细,眼不眨,像要把每字钉进骨。弟子们笑他“废脉听高诀,白搭”,他当风过。讲完,宋长老命试招,无人与他搭,他独练,剑是木,招是最简,却练得极认真,汗透背,木剑断,他拾再接,断处扎掌,血顺柄滑,他不歇,血染木剑,剑成赤。宋长老远远看,眼底微动,却未言,只转身去。
白日尽,他再回井台,月未圆,光薄如纸。他把断木剑横膝,以指为刃,在剑身刻字,血作墨,刻得极慢,一字一顿:“我要变强。”四字刻成,他吹木屑,血字狰狞,像四把小刀,嵌在木里。他举剑,对月,剑尖指天,轻声道:“今日你笑我,明日我让你哭。”月影静,风也静,像应,又像未应。他把剑插井台石缝,转身回屋,背影被月色切成两段,一段在地上,一段在心里,都硬得发冷。
更深,屋同门鼾声起,他独坐床,再吐纳。丹田仍空,他却不再急,只把每一次引气,当锤,当凿,凿一口井,井底终有泉。他闭眼,再睁眼,眸里两簇火,静静燃,燃得极稳,像要烧穿这夜,烧穿这井,烧穿这宗门,烧到天下都看见。火未旺,却不灭,一星,也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