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豪门命案”的词条在热搜第十七位挂了三个小时,凌晨两点半突然窜到第三。
推手是“麻辣八婆”,一个专挖本地八卦的自媒体号。文章标题取得刁钻:《火锅大王暴毙,三子夺嫡还是二十年旧债索命?》。开头就是张老照片——1998年拆迁工地的抓拍,挖掘机的铁臂悬在半空,背景是歪斜的“青石桥南街42号”门牌,门前站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手里好像拿着东西。
照片配文:“这一铲子下去,铲掉了七十二户人的家,也埋下了今天的祸根。”
凌晨三点,阅读量破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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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知渊的微博最先沦陷。
他平时不更私生活,全是学术内容:新论文摘要、学术会议通知、偶尔转发学生获奖消息。但今天最新一条——关于“现代性中的创伤记忆”讲座预告——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热评第一:“吴教授,您父亲那笔旧债,算不算‘创伤记忆’?[吃瓜]”
第二:“学术搞得好不如家产分得好[狗头]”
第三:“听说您大哥进去了,是真的吗?您是不是最大受益者?”
还有更恶毒的,直接@川大官微:“这种家庭背景的教授,适合教书育人吗?”
吴知渊坐在书房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他没关评论,也没删帖,只是看着那些字句一行行往上跳,像某种公开处刑的弹幕。
鼠标悬在“关闭评论”按钮上,迟迟没按。
手机震动,是学院领导:“知渊,网上那些言论别往心里去。学校相信你。”
他回:“谢谢院长。”
刚发出去,又一条进来,是带过的研究生:“吴老师,需要我们在同学群里发声支持您吗?”
他回:“不用。专心学业。”
书房窗外,校园静如古墓。路灯在梧桐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几个晚归的学生骑车经过,说笑声飘进来,年轻,无忧无虑。
吴知渊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现在,吴家的“脸”被扒下来,挂在网上,任人指摘,任人涂抹。
他点开另一个网页,“蜀韵火锅”的大众点评页面。最近三百条评价,两百八十条是今天新增的,打分从平时的4.8星骤降到3.2。
最新一条,ID“正义路人”:“味道再好也洗不白黑心钱!建议大家抵制!”
下面有人跟评:“同意!已取消周末预订。”
还有人说:“不过话说回来,他家的毛肚确实脆……”
争论在评论区爆发。有人坚持“罪不及口味”,有人骂“三观跟着五官走”。一条关于火锅的点评,演变成道德审判的战场。
吴知渊关了页面。手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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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林晓棠的直播间弹幕池像开了锅的火锅。
她今晚没播美食,播的是“成都老建筑记忆”——本来是准备好的文化内容,但观众不买账。弹幕刷得飞快:
【糖糖认识吴家人吧?说说内幕呗】
【听说老爷子死前见最后一面的是老三?】
【那个哲学教授是不是装清高?】
【网红别蹭了,小心引火烧身】
林晓棠坐在补光灯前,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十五分钟。她试图拉回话题:“家人们,我们来看这张老照片,这是1990年的锦江剧场……”
但弹幕还在刷吴家。
她看见一条:“主播上周不是去医院拍了吗?拍到啥了?”
心猛地一跳。那晚的视频她早就删了,云端备份也清空了。但互联网有记忆——有人截了图,现在正在某个小群里流传。
助理在镜头外疯狂打手势:下播!快下播!
林晓棠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先下了。明天老时间,带大家去吃一家三十年串串香。”
关掉直播的瞬间,她瘫在椅子上。补光灯还亮着,烤得脸发烫。
手机震动,是王姐:“糖糖你疯了?这时候还开播?赶紧发条微博,说你和吴家不熟,纯粹偶遇!”
林晓棠没回。她点开微博,热搜第四已经变成:“网红糖糖卷入豪门恩怨”。
配图是她站在蜀韵火锅门口的街拍,笑靥如花。照片是三个月前的,但现在看起来,像某种预谋的伏笔。
评论区更精彩:
【早就觉得这女的心机深】
【想嫁豪门想疯了吧】
【不过她长得确实可以,不知道吴家老三看得上不】
【楼上的,人家老三修道的好吗】
她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在颤抖。那些字句像针,扎进眼睛里。
突然,一条私信跳出来。ID是一串乱码,没头像:“林小姐,我手里有你更劲爆的素材。关于吴家和陈家的。有兴趣聊聊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删掉对话,拉黑。
但心脏还在狂跳。更劲爆的?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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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韵火锅总店门口,凌晨四点。
王姨拿着抹布在擦玻璃门。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她不停地擦,一遍又一遍,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掉。
街对面,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
“阿姨!”有人喊,“吴总什么时候放出来啊?”
王姨没回头,继续擦。
“听说老爷子是被气死的,真的假的?”
抹布停在玻璃上,水珠往下流,划出长长的痕迹。
王姨转身,走进店里,关上大门。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把外面的世界隔开。
但隔不开声音。那几个年轻人还在外面议论,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
“……我舅妈以前住那边,说当年拆迁闹得可凶了……”
“……现在遭报应了吧……”
“……不过火锅确实好吃……”
王姨走到神龛前,点了三炷香。香燃得很慢,烟笔直上升,到天花板才散开。
她看着关二爷的塑像。红脸,长髯,青龙偃月刀。这么多年,关二爷一直守着这家店。但现在,王姨突然想问:二爷,您守得住人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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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花溪别墅,吴怀瑾坐在父亲的书房里。
他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看墙上的那张老地图——父亲手绘的,蜀韵火锅的扩张路线图。红墨水标注的线条,从1985年的一个点,蔓延到2010年的三百多个点,像血管,像根系,也像……某种缓慢扩散的癌。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问渠书店家长群”的消息。平时这里只发孩子画作、活动通知,但今晚:
“吴老师,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我家孩子还小,接触这种家庭背景的老师不太好吧……”
“要不书店先停一停?”
吴怀瑾一条都没回。他打开群相册,里面是孩子们上周画的画。主题是“我的梦想”。
有画宇航员的,有画医生的,有画老师的。其中一张画的是书店——歪歪扭扭的房子,里面有很多小人在看书。底下用拼音写着:“wo xiang zai shu dian li zhang da。”(我想在书店里长大。)
画这幅画的孩子,就是陈默。
吴怀瑾看着这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陈默的头像——是个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发消息:“小默,睡了吗?”
过了五分钟,回复来了:“没。”
“在做什么?”
“看星星。”
“城里能看到星星?”
“妈妈带我到楼顶,能看到几颗。”
吴怀瑾走到窗边,抬头。成都的夜空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一颗星也看不见。
他打字:“你妈妈……最近好吗?”
又过了很久,回复:“她哭了。”
“为什么?”
“她说,有人要来打扰我们了。”
吴怀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眼。
他最终没再回复。而是打开微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就叫“问渠书店”。发第一条微博:
“书店照常开放。所有孩子,随时欢迎。”
配图是那张“我想在书店里长大”的画。
点击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到书柜前。父亲的书柜很满,除了商业书籍,还有不少地方志、民俗资料、甚至菜谱。他抽出一本《成都街巷志》,翻开,里面夹着很多纸条,是父亲的手写笔记。
其中一页,记录着青石桥南街拆迁前,每家每户的情况:
“32号,王铁匠,三代打铁,女儿读中专……”
“36号,刘裁缝,手艺好,给高官做过衣服……”
“42号,陈师傅,食堂大师傅,人老实,爱喝两口……”
在“42号”旁边,父亲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愧。”
就一个字。墨水已经褪色,但笔画很深,纸都凹下去了。
吴怀瑾合上书。月光移到了书桌上,照亮了父亲常用的那方砚台。墨干了,裂开了细纹,像老人的皮肤。
他想起明真道长的话:“债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现在,债转移到了网上,转移到了无数陌生人的键盘下,转移到了每个关注、评论、转发的人心里。
一场全民参与的审判,正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
没有法官,没有陪审团。
只有流量,只有情绪,只有永远沸腾的、永不满足的“围观”。
而吴家的人,都成了被告席上的囚徒。
包括他,包括大哥,包括二哥,包括已经死去的父亲。
也包括那个在楼顶看星星的孩子,和他的母亲。
吴怀瑾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远处城市的、永不熄灭的喧嚣。
那喧嚣里,有火锅店的叫号声,有工地的打桩声,有地铁驶过的轰鸣,也有——如果他仔细听——无数手指敲击键盘的,细密而狂暴的,哒哒声。
像雨。
像永不停歇的,数字时代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