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个嫌疑人

天刚麻麻亮,蜀韵火锅总店的后厨已经吼开了。

“火!火大了!龟儿子想把锅底炒糊嗦?”

炒料师傅老陈站在半人高的铁锅前,脖子上的汗巾能拧出水。他手里那把大铁铲少说十斤重,在滚烫的牛油里搅动,手腕稳得像打太极。花椒、辣椒、豆瓣酱在油里炸开,味道冲得人睁不开眼——不是单纯的辣,是几十种香料在高温下爆出的复合香气,厚、重、霸道,能从鼻孔钻进去,一路烧到天灵盖。

吴震东站在厨房门口,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系领带。他每周三雷打不动要来盯早上的炒料,这是父亲立下的规矩:老板的鼻子不能锈。

“陈师傅,”他开口,声音在锅铲碰撞声里依然清晰,“今天的二荆条,是不是嫩了点?”

老陈手没停,头也不回:“吴总鼻子灵。这批货是双流新下的,摘早了三天。我多加了半斤陈年灯笼椒压阵,不然香味飘不起。”

吴震东点点头,走进去。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在眼镜上蒙了层白雾。他摘下眼镜,凑近那口大锅——牛油在锅里翻滚,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泡,噗噗地破灭又重生,像无数微型的火山。

他抄起勺子在锅边敲了敲。老陈会意,舀起一勺递过来。吴震东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辣。麻。烫。但三秒之后,一股复杂的回甘从舌根泛起——那是冰糖、醪糟、还有二十几种中药材在八小时文火里熬出的底蕴。

“可以。”他把勺子递回去,“老陈,下个月你带两个徒弟。手艺要传。”

老陈的手顿了顿:“吴总,这手艺……真要传?”

“传。”吴震东用汗巾擦了擦眼镜,“我爸说的,味道不能断。”

话音刚落,前厅传来骚动。不是寻常的早市喧哗,是一种克制的、压着嗓门的嗡嗡声。

吴震东重新戴上眼镜,走出后厨。穿过走廊时,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不是火锅味,是香火味。来自一楼大堂角落的神龛,供奉着灶王爷和关二爷。父亲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上香,今天香烧得特别旺,青烟笔直上升,在晨光里像一根灰白的柱子。

大堂里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警服的,一个便衣。便衣那位四十出头,脸膛黑红,是常年在外头跑晒出来的颜色。他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人造革的,边角磨白了。

“哪位是吴震东?”便衣开口,声音平和,但有种公事公办的硬度。

大堂里的员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擦桌子的、摆碗筷的、拖地的。没人说话,只有关二爷面前的电子蜡烛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

吴震东走过去:“我是。”

便衣掏出证件:“市局经侦支队的,我姓赵。有点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站在收银台后面的王姐突然“哎呀”一声,手里的计算器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了,两节七号电池滚出来,咕噜噜一直滚到吴震东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王姐:“没事,我去去就回。”又转向大堂经理,“早市的预订确认一遍,别出错。”

说这些话时,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被警察找上门的人。

但老陈从后厨追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大铁铲:“吴总,这锅料……”

“你掌火。”吴震东头也不回,“按老规矩,八分沸转文火,熬够时辰。”

他跟着警察往外走。经过神龛时,那柱香刚好烧到三分之一,香灰弯成一个钩子,悬着,要掉不掉。

门外,警车没拉警笛,就静静停在路边。早起遛鸟的几个老头站在梧桐树下,鸟笼子挂在枝头,画眉在里头跳来跳去,叫得欢实。看见这阵仗,老头们不说话了,只是看,眼神里有种老成都人特有的、见惯不惊的审视。

便衣拉开车门。吴震东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的招牌。

晨光正照在“蜀韵火锅”四个字上。木头招牌被二十多年的油烟熏得发黑,但父亲刻的那把铲子印记还清晰可见——那是1985年,他在荷花池二手市场花五块钱买的旧铲子,用了三年,磨短了三寸。

车门关上。车开了。

老陈还站在门口,手里那把铁铲慢慢垂下来。锅里的牛油还在沸腾,咕嘟咕嘟,声音从后厨传出来,混着街对面豆浆油条摊的叫卖声:

“豆浆——热烙的油条——”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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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没走大路,穿小街巷。经过青石桥时,赵警官忽然开口:“吴总吃早饭没?”

“还没。”

“前面有家肥肠粉,开了三十年。”赵警官说,“要不要垫一口?”

吴震东愣了愣。这是……什么路数?

车还是停了。赵警官下车,真的走进那家油腻腻的小店。五分钟后端出来两个一次性饭盒,递了一个给吴震东。

“尝尝,老味道。”

吴震东打开。肥肠粉红油重彩,上面撒着香菜、黄豆、还有一勺老板自制的腌菜。热气混着麻辣味扑上来,是那种粗粝的、不加掩饰的市井香。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吃了一口。粉滑,肥肠糯,汤头厚。确实是老味道——味精放得少,靠的是骨头汤和豆瓣酱吊出来的本味。

赵警官自己也吃,嗦粉的声音很响,像成都街头任何一个中年人。

“吴总,”他边吃边说,“你晓得我为啥子请你吃这个不?”

“请指教。”

“因为等哈到了局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赵警官放下筷子,看着吴震东,“现在是肥肠粉时间,有啥子话,还可以像两个成都人一样摆。”

吴震东慢慢嚼着嘴里的粉。黄豆炸得脆,在牙齿间咯吱响。

“赵警官想问什么?”

“1998年,府南河拆迁。你们吴家拿下的那块地,手续上有点问题。”赵警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当时的补偿款,有一笔对不上账。”

吴震东的手停住了。肥肠粉的热气还在往上升,熏得他眼镜又起了雾。

“那年我二十五岁,”他说,“刚从英国回来。公司的事,是我爸在管。”

“但你留学学的就是企业管理。”赵警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纸都黄了,“回国后三个月,你就进了董事会。第一份签字的文件,就是那个拆迁项目的后续拨款。”

文件摊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吴震东没看。他不需要看,他记得。

1998年秋天,父亲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说:“签字。”他问了句为什么,父亲说:“有些账,要平。”那时他年轻,以为所谓“平账”只是财务术语。现在想来,父亲说那两个字时,眼神里有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像疲惫。像认命。

“那笔钱,”吴震东开口,声音有点干,“是补发给拆迁户的额外安置费。”

“账目上写的是。”赵警官点头,“但根据我们调查,当年七十二户拆迁户里,有十一户没收到这笔钱。其中就包括……”他翻开另一页,“陈素英,也就是陈绣娘家。”

街对面的茶馆开门了。伙计在卸门板,一块,两块,木头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吴震东放下饭盒。肥肠粉还没吃完,油已经开始凝固,表面结出一层白色的膜。

“赵警官,”他说,“我能打个电话吗?”

“给你爸打?”

“给我律师。”

赵警官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到了局里再打。现在,”他把自己的饭盒收起来,塑料盖子扣上时发出啪的一声,“肥肠粉时间结束。”

车重新启动。穿过窄巷时,吴震东看见巷子深处有个老奶奶在生炉子。蜂窝煤的蓝火苗舔着壶底,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摇着蒲扇,眼睛望着巷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一瞬间,吴震东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成都这地方,看起来慢,其实每天都在变。只是变得不动声色,像老人在摇椅上慢慢转身。”

警车驶出老街,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吴震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前不是文件,不是账目,是昨晚父亲放在茶台上的那片蜀绣竹子。青翠的,鲜活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装饰。

那是证物。

车窗外,城市彻底醒了。公交车喷着黑烟,电动车在车缝里钻,上班族捧着咖啡匆匆走过。火锅店、茶馆、写字楼、工地——所有的味道、声音、色彩都搅拌在一起,沸腾着,翻滚着,像一锅永远不会停止熬煮的汤。

而他现在,成了这锅汤里的一片毛肚。

不知道要被煮多久。

也不知道,会被谁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