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青云门的山峦之上。杂役处的低矮木屋内,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火光,将李一盘膝而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汗水浸湿了他粗布麻衣,那件衣服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剧痛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气……沉丹田……”
李一在心中默念着那几句口诀。那是赵长老给他的《锻体诀》入门心法,刻在一块粗糙的竹片上。此刻,那竹片就压在他枕头底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在他看来如同天书,但他硬是凭借着死记硬背,将那几行字刻进了脑子里。
作为一个在穷苦山村长大的孩子,他从未进过学堂,大字不识一个。起初拿到那竹片时,他对着上面的符号发了整整一天的呆。后来,他想了个笨办法——他让同屋那个稍微识得几个字的杂役弟子念给他听,然后他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在草纸上画下标记。
比如“气”字,他记作一个圆圈;“丹”字,他记作一个葫芦。靠着这种近乎原始的象形记忆法,他才勉强弄懂了这入门功法的意思。
现在,正是这笨法子救了他的命。
“意守……涌泉……”
李一咬着牙,忍受着经脉被灵气冲刷的剧痛。那些灵气如同锋利的锉刀,在他脆弱的经脉中肆意切割。他脑海中那本《登仙箓》所化的信息流似乎有所感应,微微闪烁,引导着这些暴虐的气息变得温顺。
痛!痛彻心扉!
但他死死撑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想起了那个血色的雨夜,想起了弟弟李二小被夜枭抓走时那惊恐的眼神。
“我不能倒下……我不能死……”
李一在心中咆哮。
为了弟弟,为了那个或许还在某个角落受苦的弟弟,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哪怕这条路是用刀山火海铺就,他也必须一步一个血印地走下去!
一股狠劲从心底涌起,李一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血光。他不再被动地忍受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而是主动引导着那股气流,更加凶猛地冲刷起四肢百骸。
终于,在那股气流不知第几次冲刷过他的手臂经脉时,异变突生!
原本阻塞在他小臂处的一处隐秘穴窍,仿佛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隙。瞬间,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暖流顺着那道缝隙涌入,瞬间流遍整条手臂。
“嗡——”
李一感觉自己的脑海一阵清明,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先前的剧痛竟奇迹般地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与舒畅。
淬体小成!
李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竟在空中凝而不散,形成一道淡淡的白烟。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有一抹精光一闪而逝。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粗糙、满是老茧的手掌,此刻竟变得细腻了一些,皮肤下的肌肉线条虽然不明显,却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他轻轻握拳,指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吗?”
李一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又欣慰的笑容。
他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那块竹片,借着昏黄的油灯,再次看向上面的字。这一次,那些原本陌生的符号,在他眼中似乎有了一种奇异的韵律。
“锻……体……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手指在竹片上笨拙地描摹着那些笔画。虽然动作生涩,但他眼神专注,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杂役弟子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走水了!后山药田走水了!”
“快!快去救火!要是赵长老的‘火灵芝’烧了,咱们谁都别想活!”
李一心中一惊,顾不得身上的疲惫和酸痛,连忙将竹片揣入怀中,推门而出。
只见后山方向,一片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热浪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那是赵长老最珍视的药田!也是李一如今唯一的依靠!
“该死!”
李一暗骂一声,拔腿就往后山方向狂奔。
此刻,后山药田已经乱成一团。数十名杂役弟子提着水桶,慌慌张张地来回穿梭,试图扑灭那漫天的大火。然而,那火焰却诡异得很,明明是普通的山火,却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赤红色,水泼上去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烧得更旺了。
“没用的!这火不对劲!普通的水浇不灭!”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杂役弟子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丢下水桶,惊恐地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火场之上。正是赵长老。
他看着下方肆虐的大火,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火灵芝乃我培育数十年的心血,若是毁于一旦,我拿你们这些废物是问!”
赵长老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那些杂役弟子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长老饶命!长老饶命啊!我们也不知道这火是怎么回事啊!”
赵长老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在火场中来回扫视。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的根源。
在药田中央,那株通体赤红、形如灵芝的“火灵芝”旁,一条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火蜥蜴,正吐着信子,贪婪地吸收着火焰的力量。
是它!是它引动了地火,点燃了药田!
赵长老眼中寒光一闪,正欲出手将那孽畜斩杀,却突然眉头一皱。
那火蜥蜴虽然只是最低阶的灵兽,但天生亲近火属性,此刻有地火加持,实力不容小觑。若是强行出手,难免会波及到旁边的火灵芝。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朝着火场中央冲去。
“住手!你疯了不成!”
赵长老吓了一跳,厉声喝止。
那冲出去的人,正是李一。
他没有理会赵长老的喝止,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株在烈火中摇摇欲坠的火灵芝。那是赵长老的希望,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若是火灵芝毁了,赵长老震怒之下,这些杂役弟子恐怕一个都活不了。而他,也必将失去修炼《锻体诀》的机会,再次被打回原形。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凭借着刚刚淬体小成的一丝力气,李一硬生生顶着热浪,冲到了火灵芝旁。那条火蜥蜴似乎察觉到了威胁,猛地转过头,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一,口中喷出一股灼热的火息。
李一一咬牙,不闪不避,竟是一把抓住了那条火蜥蜴的尾巴!
“滋啦——”
一股焦糊的味道传来,李一的手掌瞬间被烫伤,皮肉翻卷,剧痛钻心。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抓着那条火蜥蜴,猛地将它抡了起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那火蜥蜴被砸得七荤八素,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周围的火焰,也随着火蜥蜴的死去,迅速熄灭。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站在灰烬中,浑身焦黑、手掌血肉模糊的少年。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杂役弟子,竟然敢徒手去抓火蜥蜴,还真的把这孽畜给活活砸死了!
赵长老也愣住了。他看着李一那双满是血污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触动。
“你……叫什么名字?”
赵长老的声音有些沙哑。
“弟子……李一。”李一强忍着剧痛,躬身行礼。
赵长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李一那双被严重烫伤的手上,眉头微微一皱。
“你过来。”
赵长老招了招手。
李一心中一紧,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他不知道赵长老要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位长老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夜枭要可怕千百倍。
赵长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李一受伤的手掌上。
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涌入,李一感觉手掌上的剧痛瞬间减轻了许多,那股清凉之意,甚至顺着伤口,流遍了全身。
“你识字吗?”赵长老突然问道。
李一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回……回长老,弟子……不识字。”
他从未觉得不识字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情,但在这一刻,在这位仙风道骨的长老面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
赵长老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李一。
“这是《基础药理识字篇》,拿去,背下来。”
赵长老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一双手颤抖地接过那本册子。那纸张细腻光滑,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纸张都不同。上面的字迹工整秀丽,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幅精美的图画。
“多谢长老!”
李一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本识字的书,更是赵长老给他的机会,是他通往修仙之路的另一把钥匙。
“起来吧。”
赵长老淡淡地说道,“既然入了我的门下,便是与我有缘。我不管你从前如何,但从今往后,你需勤勉向学,不可懈怠。”
“弟子明白!弟子定当不负长老期望!”
李一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夜色深沉,通往炼丹房的山路蜿蜒崎岖。李一跟在赵长老身后,手中紧紧攥着那本《基础药理识字篇》,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土地变得坚实了几分。
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凡人少年,为了救自己的弟弟,向着那遥不可知的修仙路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