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喧嚣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
“陈渊!耳朵聋了吗?本少爷让你滚出来!”陈烈的声音越发不耐,带着明显被轻视的恼怒。脚步声逼近,显然是打算直接闯进来。
水千月脸色煞白,下意识上前半步,似乎想挡在陈渊床前,又因体弱和恐惧而微微发抖。“陈渊哥哥,是陈烈……他,他是四长老的孙子,已经武道三重巅峰了,我们……我们惹不起的。”她的声音轻若蚊蚋,满是惶恐。
陈烈,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清晰且沉重。嫡系子弟,资质中上,仗着爷爷是掌管家族刑罚的四长老,平日里横行霸道,对旁系子弟尤其苛刻。原主没少受他欺负,那本《基础剑诀详解》的确是三日前原主去藏书阁想碰碰运气时借的,没想到这也成了对方找茬的借口。
“躲?躲得过今天,躲得过考核吗?”陈渊缓缓掀开身上单薄的麻布被,动作平稳,丝毫不见慌张。来自武帝灵魂的绝对冷静,压制了身体本能的恐惧。惹不起?前世他惹不起的存在,最终都倒在了他的剑下。
“千月,开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水千月愕然看着他,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熟悉的怯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这陌生的神态让她一时忘了害怕,竟鬼使神差地听从了,转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吱呀——”
房门洞开。
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夕阳余晖给破败的小院镀上一层颓败的金红色。一个身材壮实、穿着蓝色锦缎练功服的少年正抱着双臂,满脸倨傲地站在院中,正是陈烈。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不错的旁系跟班,以及点头哈腰、一脸谄笑的陈福。
见开门的是水千月,陈烈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浓的讥诮取代:“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病美人千月妹妹也在啊。怎么,来给这个废物送终?还是商量着私奔去城外种药田?”
粗鄙的话语引得他身后跟班一阵哄笑。水千月气得嘴唇哆嗦,脸色更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烈的目光越过水千月,落在屋内正慢慢起身、整理旧布衣衫的陈渊身上。看到陈渊那副病弱却异常平静的样子,他心头莫名火起,冷笑道:“陈渊,看来你是真不把本少爷的话当回事啊。书呢?”
陈渊走到门口,与水千月并肩而立。他比陈烈矮了半个头,身形瘦削,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看陈烈,而是先扫了一眼陈福,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陈福没来由地心里一突,谄笑僵在脸上,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书,在屋里。”陈渊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家族藏书阁的规矩,借阅期限半月,人人平等。我借阅的手续齐全,为何要给你?”他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平等?”陈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跟本少爷讲平等?陈渊,你是不是病傻了?规矩是给人定的,而你——”他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陈渊的鼻子,“在我眼里,跟这条看门狗没什么区别!”他指的正是陈福,陈福脸色一红,却不敢反驳,反而腰弯得更低。
“那本书,本少爷看上了,那就是本少爷的。识相的,现在进去拿出来,双手奉上,再磕个头认个错,本少爷心情好,或许考核的时候还能让你少吃点苦头。”陈烈上前一步,武道三重巅峰的气势隐隐散发出来,带着一股压迫感,试图让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废物瘫软下去。
若是真正的十六岁陈渊,此刻恐怕早已腿软。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一缕曾俯瞰众生的武帝残魂。这微弱的气势压迫,对他而言,如同清风拂面,连让他心跳加速半分都做不到。
“藏书阁的规矩,是家主与诸位长老共同定下。”陈渊抬眼,终于看向陈烈,那眼神深邃,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陈烈嚣张的笑容微微一滞,“你若觉得规矩不公,或我违反了规矩,大可向执法堂申诉。在此私相抢夺,言语侮辱同族,不知四长老知晓,会作何感想?”
他搬出了执法堂和四长老,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陈烈虚张的气球。陈烈脸色一沉。他爷爷虽是四长老,但家族内部派系林立,家主一系对他爷爷也并非完全放任。私下欺凌旁系是一回事,若真闹到明面上,尤其是涉及藏书阁规矩这种相对敏感的事情,他未必能讨到好,还可能让爷爷面上无光。
“牙尖嘴利!”陈烈恼羞成怒,不再废话,眼中凶光一闪,“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这陈家,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右腿猛地蹬地,身形前冲,一拳直捣陈渊胸口!拳风呼啸,隐隐带着破空之声,赫然是陈家基础拳法“开山拳”的起手式,虽未得精髓,但以他武道三重巅峰的力气使出,对付一个公认的“病废”,已是绰绰有余。这一拳若是打实了,陈渊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彻底错过考核。
“陈渊哥哥小心!”水千月惊呼,想也没想就要扑上来。
两个跟班和陈福脸上都露出看好戏的残忍笑容。
就在拳头即将及体的刹那,陈渊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仅仅是向左侧挪动了半步,同时上身以毫厘之差微微后仰。就是这么简单至极、甚至谈不上步法招式的移动,却妙到巅毫地让陈烈势在必得的一拳擦着他的胸前旧衣掠过,拳风只激得他衣襟微荡。
陈烈一拳打空,重心前倾,不由得一愣。
就在他这微微一滞的瞬间,陈渊那看似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蛰伏的毒蛇陡然弹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没有附带任何真气——因为这具身体里那丝微薄的真气根本不足以外放——仅仅是以一种奇特的角度和速度,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陈烈右臂肘关节内侧的某个位置!
“呃!”陈烈只觉得右臂一麻,一股酸软无力感瞬间从肘部蔓延到手腕,蓄积的拳力顿时泄了大半,整条胳膊软软地垂了下来。
这还没完。陈渊点出一指后,脚下似乎被院中碎石绊了一下,一个踉跄,瘦削的肩膀“不小心”撞在了因手臂酸麻而门户微开的陈烈胸口。
“砰!”一声闷响。
陈烈猝不及防,胸口被撞得一阵气闷,脚下不稳,“噔噔噔”连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还是身后一个眼疾手快的跟班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站稳。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陈烈……被陈渊这个废物撞退了?虽然陈渊自己也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了门框才没摔倒,看上去狼狈不堪,但结果是陈烈退得更远!
水千月捂住嘴,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
陈福和两个跟班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看看脸色涨红、捂着右臂又惊又怒的陈烈,又看看扶着门框微微喘息、脸色苍白的陈渊。
“你……你使诈!”陈烈终于反应过来,右臂的酸麻感正在消退,但那种被当众“击退”的屈辱感却熊熊燃烧起来。他绝不相信陈渊有实力击退自己,一定是用了什么阴险手段,或者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陈渊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慢慢站直身体,轻轻咳嗽了两声,显得更加虚弱。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向陈烈,缓缓道:“陈烈少爷说笑了,我体弱多病,站立不稳,不小心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大量,勿要见怪。”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歉疚,但配合着他刚才那精准到诡异的一“点”和恰到好处的“撞击”,这话听在陈烈耳中,无异于最大的嘲讽。
使诈?陈渊心中漠然。那一指,点的是手臂“曲池穴”稍偏半分的筋络节点,以他现在的力量,连让对方暂时脱臼都做不到,只能造成短暂的酸麻。那撞击更是纯粹的身体力量,利用了对方重心不稳的刹那。谈不上武技,只是最基础的人体弱点和力学应用。但对付这种空有蛮力、武技粗浅、心态骄狂的对手,足够了。
这,便是境界和眼力的碾压。即便虎落平阳,帝者的眼光,依旧能看穿野犬扑击中的每一处破绽。
陈烈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看到陈渊那副“虚弱无辜”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他正要不顾一切再次动手,彻底废了这个让他丢脸的废物——
“都在这里闹什么!”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灰色管事服饰、面容刻板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沉稳的家族护卫。正是掌管他们这片旁系子弟区域的执事,陈松。
陈烈虽然嚣张,但对上这些家族正式任命的执事,还是收敛了几分,尤其是陈松向来以刻板严苛著称。
“陈执事。”陈烈勉强压下怒火,先行礼。
陈松目光扫过院内众人,在扶着门框、脸色苍白的陈渊和眼眶微红的水千月身上顿了顿,又看向气势汹汹的陈烈和他身后的跟班,眉头微皱:“家族考核在即,不静心准备,在此喧哗斗殴,成何体统?”
“陈执事明鉴!”陈烈抢先开口,指着陈渊道,“是陈渊这厮,借了藏书阁的《基础剑诀详解》逾期不还,我前来询问,他非但不予理会,还出言不逊,甚至动手偷袭于我!请执事按族规处置!”他颠倒黑白,将事情定性为陈渊违规且主动挑衅。
陈松看向陈渊,目光带着审视:“陈渊,你有何话说?”
陈渊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身体依旧站得笔直,声音平静:“回禀执事。弟子三日前借阅《基础剑诀详解》,手续齐全,尚有十二日方到期,并无逾期。陈烈少爷方才入院,未言询问,直接索要,并出言侮辱弟子与水千月,更欲强行抢夺。弟子体弱,躲避不及,冲撞了陈烈少爷,实非有意。在场诸位,包括陈福,皆可作证。”他将“陈福”二字略略加重。
陈福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哪边都得罪不起,但陈渊的话把他架在了火上。他若顺着陈烈说,便是明目张胆做伪证,陈松执事未必全信,还可能追究他责任。他若说实话……陈烈日后岂能饶他?
陈松是何等人,常年处理这些琐事,看几人神色,心中早已明了七八分。他冷冷地瞪了陈福一眼,吓得陈福腿一软,差点跪倒。
“藏书阁书籍,按规借阅,到期归还,不得私相授受、强取豪夺。”陈松沉声道,这话明显是说给陈烈听的,“陈烈,你身为嫡系,更应以身作则。今日之事,念在考核临近,暂且记下。若再有无故滋扰同族、影响备考之事,定不轻饶!”
陈烈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嘣响,却不敢反驳陈松,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执事。”
陈松又看向陈渊和水千月,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考核在即,好生准备。家族规矩,实力为尊,其他皆是虚妄。”这话意味深长,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在家族看来,无论谁是谁非,没有实力,终究是弱者。
“弟子明白。”陈渊微微躬身。
陈松不再多言,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院中气氛凝固。陈烈恶狠狠地盯着陈渊,眼神如同毒蛇:“好,很好!陈渊,我记住你了!考核台上,我看你还怎么躲,怎么‘不小心’!我们走!”他丢下一句狠话,带着跟班,铁青着脸大步离开。
陈福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跟着溜了,看都不敢再看陈渊一眼。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陈渊和水千月两人,以及逐渐降临的暮色。
“陈渊哥哥……你,你刚才……”水千月走到陈渊身边,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但眼中除了后怕,更多了一丝惊奇和担忧。刚才那一幕,太过颠覆她的认知。
“运气罢了。”陈渊轻描淡写,转身走回屋内,脚步略显虚浮。刚才那看似简单的闪躲和反击,实则耗费了他刚刚积蓄起的大部分体力和那丝微薄真气,此刻一阵阵眩晕袭来。
他坐到床边,闭目调息。不灭剑魂缓缓运转,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修复着身体的疲惫。
水千月跟了进来,默默收拾好炖盅,重新点燃了桌上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陋室。
“考核……”她低声喃喃,忧色更浓。陈烈已经放话,考核台上绝不会放过陈渊。以陈烈武道三重巅峰的实力,正面交锋,陈渊绝无胜算。今天能侥幸“冲撞”退对方,纯粹是出其不意,考核台上众目睽睽,哪还有取巧的可能?
陈渊没有睁眼,只是平静道:“兵来将挡。”他的神识,却已沉入体内,全力引导着那一丝新生的真气,沿着刚刚疏通的些许经脉,艰难而坚定地运转。每运转一周天,虚弱感便消退一分,气海中的那缕真气,也微不可察地壮大一丝。
考核?那不过是通往更高处的第一块垫脚石,也是他测试这具身体与不灭剑魂在此界契合度的第一个试炼场。
陈烈的威胁,他并未放在心上。他思考的是陈松最后那句话——“实力为尊,其他皆是虚妄”。冰冷,现实,但确是真理。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青阳城。属于陈渊的这一世,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的剑,已在无声中,悄然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