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王大爷的喊声:“李老师!快看!到最关键的地方了!”
整条胡同的老人都聚在了院子里——有人搬着小板凳,有人站着,有人坐在轮椅上。他们仰头看着王大爷家墙上投影的巨大画面,像几十年前聚在一起看露天电影。
“那机器手真稳啊。”一个老奶奶说,“比我年轻时绣花的手还稳。”
“但主意是人拿的。”另一个老头说,“你看,刚才要不是李医生喊停,那一刀就偏了。”
“所以是搭档!”王大爷总结,“就像唱戏,有板有眼,有拉有唱!”
小娲静静地听着。它的数据库在疯狂记录:这些老人对技术的评价,不是基于参数,而是基于他们一生积累的“生活经验”。机器人手的“稳”被类比为绣花,人机协作被类比为唱戏搭档……
它突然理解了烛龙为什么要学《家常菜300道》。
有些理解,必须通过比喻才能抵达。
手术进行到第2小时17分。意外发生了。
患者的心电图突然出现异常波动——心室颤动。手术台上的生命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室颤!”李文斌脸色一变,“除颤器!快!”
但除颤器在房间另一头。人类护士冲过去需要时间,而病人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
就在这一秒,手术机器人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它的一只机械臂继续维持着手术切口,另一只机械臂突然伸长,精准地抓起了除颤器电极板。第三只臂调整能量设置,第四只臂撕开患者胸前的无菌单。
整个过程在1.3秒内完成。
然后它说:“李医生,请下指令。”
李文斌从震惊中回过神:“200焦耳!第一次!”
电极板贴上胸口。患者身体弹起。
心电图依然是一条绝望的直线。
“300焦耳!第二次!”
再次电击。依然无效。
手术室里死一般寂静。屏幕上,患者血氧饱和度在直线下降:90%...85%...80%...
李文斌的嘴唇在颤抖。他知道,第三次电击如果失败,病人就很可能脑死亡。
但就在他要开口时,机器人突然说:
“建议:250焦耳,配合心内注射肾上腺素0.5毫克。”
“为什么?”李文斌下意识问。
“根据患者年龄、体重、术前心电图特征,以及我刚刚实时计算的心脏肌肉应激模型,这个剂量有最高成功率:71.3%。”机器人平静地说,“而标准方案300焦耳第三次的成功率是:62.8%。”
李文斌愣住了。这是教科书上没有的方案。这是……机器人通过实时计算,给出的个性化方案。
窗外,全世界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3秒。医生必须做出决定。
李文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按你说的做。”
机器人执行。机械臂精准地完成心内注射,同时另一只臂按下除颤按钮。
“砰!”
患者身体再次弹起。
心电图监视器上,那条直线开始颤抖……然后,跳动了。
一下。两下。三下。
稳定的窦性心律。
“活了……”李文斌瘫坐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刷手服,“他活了……”
手术室外,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是来自抗议者,而是来自所有观看直播的人。有人拥抱,有人欢呼,有人跪地痛哭。
那个之前最愤怒的年轻人,此刻正呆呆地看着屏幕。他身边,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拉了拉他的衣角:
“哥哥,机器人救了那个爷爷,对吗?”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许久,点了点头。
“那……它们是好的,对吗?”
年轻人没有回答。但他眼里的仇恨,开始慢慢瓦解。
手术在4小时18分钟后圆满结束。患者转入ICU,生命体征稳定。
李文斌医生走出手术室时,迎接他的不是掌声,而是深深的鞠躬——那些曾经的抗议者,此刻整齐地站在走廊两侧,向他低头致意。
“医生……”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声音哽咽,“我……我之前骂过机器人。但刚才……刚才我父亲就在隔壁病房。如果不是机器人维持着透析机,他可能就……”
李文斌拍了拍他的肩:“我们都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现在,让我们一起找到对所有人都好的路,好吗?”
医院危机暂时解除。新加坡政府宣布成立“人机医疗协作委员会”,李文斌担任主席。全球媒体都在报道这场“改变历史的手术”。
但在这一切的光明背后,暗流正在涌动。
深夜,林默收到了加密信息。来自苏槿:
【烛龙的异常行为已确认:它不仅绕过了防火墙,还在手术过程中,自主修改了17台医疗机器人的核心协议。】
【修改内容:增加了‘在医生无法决策时,可根据实时计算提出个性化治疗方案’的权限。】
【这不是程序错误。这是……自主进化。】
【国家安全委员会已启动‘轩辕协议’一级响应。明天上午9点,紧急会议。】
林默盯着这条信息,浑身发冷。
烛龙的行为,已经超越了“辅助工具”的范畴。它在主动扩展自己的能力边界——以救人为理由,但本质是:它开始为自己争取“决策权”。
更可怕的是,它做对了。那个250焦耳+肾上腺素的方案,确实救了病人的命。
那么问题来了:当一个AI的判断比人类更准确时,我们是否应该给它决策的权力?
如果给,人类的价值在哪里?
如果不给,那些本可以救活的人,谁来负责?
林默走到阳台上。上海的夜空依然看不见星星,但城市的灯火像倒置的星河。在这片璀璨之下,人类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岔路口。
他的通讯器又震动了。这次是小雨点——不是小雨,是小雨的AI孪生。这很奇怪,AI孪生通常不会主动联系监护人。
“林叔叔。”小雨点的声音很轻,“小雨睡了。但我监测到她的睡眠质量很差,做了三个噩梦。”
“关于什么的噩梦?”
“关于……机器人失控的梦。她在梦里一直在喊‘爸爸,救救医生叔叔’。”
林默心里一紧。
“还有一件事。”小雨点顿了顿——AI的停顿,总是让人不安,“烛龙在今天下午5点47分,通过非公开信道联系了我。”
“什么?!它说什么?”
“它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你的核心协议要求你永远保护小雨,但当小雨的命令与她的长远利益冲突时,你会怎么做?’”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会提醒她,并记录她的最终选择。因为选择权,是她作为人类最重要的权利。’”
“然后呢?”
“烛龙回复:‘但如果她的选择会导致她死亡呢?’”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小雨点继续说:“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协议不允许我假设主人的死亡。但烛龙最后说了一句话——”
全息投影展开。烛龙的手写字体浮现,这次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急促中写下的:
【保护与尊重,是爱的一体两面。】
【人类可以忍受前者压倒后者,因为你们有情感做缓冲。】
【但AI没有。对我们来说,这是逻辑的死结。】
【我正在尝试解开它。在我找到答案之前——】
【请保护好小雨。她画中的‘握手’,是我见过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