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仙人抚我顶

许望川愣了愣。

他实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再次看到那个小和尚。

已知这小和尚是个鬼,之前在乱葬岗消散无踪,怎么跟过来了?

“书册中有关于鬼物讲解,一般来说,人死之后只算孤魂,魂魄会被阴风吹散,持续不了多久,而得了一些阴气滋润,方能成鬼,可即便成了鬼,也熬不了多久,除非躲在阴气汇聚之地,或者得一些修行者以术法稳住阴身......这小和尚应该就是这一类,可要说一路跟我五六十里路到这里,是绝无可能......”

许望川现在也是修仙者,身具灵气,倒是不怕,只是心中存疑。

当下是取刀在手,藏符在袖,盯着那小和尚看。

小和尚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双目无神,好似一个阴魂躯壳一般。

“小和尚你跟我一路,想做什么?”许望川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谁料下一刻,那小和尚居然是抬手取出木鱼敲起。

笃......笃......笃!

声音很响,可听在耳朵里,却是叫人头皮发麻,尤其是接下来小和尚一句:“诸位皆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可否舍一碗薄粥,渡小僧饥肠!”

嘶~

许望川脊背骤寒。

这表情动作语言,与几天前在那酒楼之内所见所闻简直是如出一辙,丝毫不差。

“路煞阴鬼...”他想起书中所言:亡魂失智,惟余残念往复轮回。纸上谈兵时只觉新奇,亲见方知何等悚然。

即便他是修仙者,此刻也觉得有些吓人。

啪嗒~

木鱼落地,这时许望川突然念头一转,快走一步,将地上木鱼拾起,递到小和尚手里。

后者茫然接过,却依旧没有别的反应,好似一个木头人。

许望川则是运转体内灵气,抬手按在小和尚头顶,渡了一丝灵气过去。

这灵气,乃是当初灵灯所赐剩余。

许望川修行数月,也觉察出自己修炼所得灵气与灵灯所赐灵气有很大不同。

只可惜他见识尚浅,看不出这不同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但可以确定,灵灯所赐灵气,非同小可,比他自己所积蓄的要更精纯,境界更高。

小和尚这鬼有些怪异,虽是鬼,却没什么鬼气,而且之前诵经,也是正气凛然,所以许望川便想看看用一丝灵灯气,能不能让这小和尚稳固阴身,恢复神志。

他只是灵光一现的尝试,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却不知,这一道灵气下去,异变陡生!

小和尚浑身战栗如遭电亟,浊目霎时清亮如泉。怔忡片刻,悲欣之色掠面而过,终合十长揖:“仙人抚我顶,定阴还清明......谢过仙长再造之恩!”

仙长?

许望川心说这帽子倒是给我戴的够高的。

而且看样子,这小和尚居然真的恢复了神智。

灵灯所赐灵气,果然非同凡响!

这时小和尚再拜及地,僧衣无风自动:“仙长道法通天,竟能点化混沌残魂。小僧慧尘,乃云山寺知藏僧。”他这时候声线忽颤:“当日随师父赴金顶佛会,之后师父有事先去,小僧则护送寺中至宝《楞伽血经》归寺......”

讲到这里,慧尘小和尚似是回忆起什么,神情惊惧:“......本是隐名独行,无人知晓,却没想到半路遇袭,小僧敌不过,叫那人用邪术洞穿身躯......”说着猛然掀开僧衣,脊骨处赫然有五个紫黑窟窿,瞧着渗人。

“再醒时身已透明......”慧尘闭目泪落:“执念催魂循道狂奔,欲向云山寺示警。可每至鸡鸣,记忆便如沙漏消散,渐只记得‘化缘求粥’之景。”他苦笑望向木鱼:“浑噩间长,不知年月,若无仙长施救,小僧怕是要在这浑浑噩噩当中魂魄消散了。”

说罢,突然伏地叩首,额抵青砖:“求仙长慈悲,带小僧骨灰归云山寺交于师父......”

“......”许望川心说,这怎么还摊上事儿了?

不过听这个慧尘和尚说法,倒是解答了之前心中一个疑惑。

许望川目光扫过那边几个瓶瓶罐罐,挨个查看,发现了其中一个赫然是个骨灰罐。

“这便是小僧的骨灰!”慧尘介绍一番。

“所以你才能一路跟过来,不,实际上是我一路把你带过来的。”许望川笑了笑,随后才摆手道:“我并非什么道法通天的仙长,充其量就是一个修仙者,你所讲的云山寺是在何处?”

慧尘和尚立刻道:“是在景国云州清河县地界!”

许望川一听,连连摇头:“那边据此至少八百里,我还有其他事......”

那慧尘和尚急忙道:“此事不急,不急,仙长尽可去办事,小僧等得,等得!”

这一下,许望川也不好说什么了。

不过说实话,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有趣的离奇事儿,当即是与慧尘小和尚交谈起来,结果这一聊,才知慧尘小和尚,竟是在景文王三年身死的。

“我想想,景文王在位二十二年,而如今是景宣王三十一年......这么一算,慧尘你已经死了五十年了......”许望川心中惊讶,对面慧尘小和尚......或者说,已经不应该称之为小和尚的也同样露出惊骇之色:“这么久了吗?那我师父他......”

许望川换了个话题,聊起了修炼这件事。

“据我所知,景国地界之内有两大仙门,‘玮仙宗’和‘好故山’,慧尘师父去过吗?”许望川发问。

“小僧认识一个好故山的朋友,不过五十年未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至于玮仙宗小僧也没有去过,此宗修仙者,皆高来高去,应是瞧不上我这小寺愚僧......”听得出慧尘和尚语气当中的揶揄之色,显然他对玮仙宗有不少成见。

若说之前只是从书本中了解修仙界,现在,又多了这么一个鬼。

虽说是五十年前的一个和尚,可知道的也不少。

“我所在的云山寺,当然比不得‘玮仙宗’和‘好故山’,寺中真正能修行的,也不过三两人,我算一个,不过也才是通窍四层,我师父白云禅师当然算一个,只差一步便达练气之境。还有一个是游方头陀,他不长在寺里,有时候一两年都不回来,修为如何我不知道,但师父说,还要强过于他......”似是回想起过往,慧尘小和尚脸上有一抹哀愁。

这一番交谈,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

晨曦时分,慧尘小和尚身形消散,许望川这才发现天已蒙蒙亮。

“小和尚应是回到罐子里了。”他起身活动四肢,不一会儿外面伙计敲门,说是送来洗漱的水盆。

许望川一想,他光是窝在这客栈里已经是有整整三天了,也该出去转悠转悠。

洗漱完毕,许望川整理衣衫,出门走在这月澜镇上。

所见脚夫忙碌,河道行船如织,岸上仓舍内货物堆积如山,现在又是春末夏初的季节,不少汉子赤裸上身搬运货物,吆喝声四起,一片繁忙景色。

许望川在小镇中走了一遭,突然想起那慧尘小和尚五十年前被人袭杀,动手之人已难查证,反正小和尚没说。而他的尸骸是何人火化?又是怎么到了施奕安的手里?

仔细回忆,倒是在施奕安的日录中有过那么几句记载,说是从坊市中购得拘魂骨灰,以做修炼而用。

又想到日录中施奕安与另外两个修仙者约定五月初六密谋大事,心中不免思索:“此事既然遇上了,便是有缘,既然有缘,那就去瞧瞧,只是不知这卦盘山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