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潮湿的光晕。她仰起脸看我,眼睛像浸在秋水里的星子,晃着细碎而脆弱的光。
“可以留下来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我可以陪你到天荒地老……那个执意辜负你的人,真的值得吗?”
我没有说话。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伪。她忽然扑进我怀里,肩膀轻轻颤抖,温热的泪水迅速渗透了我的衣衫。我僵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落在她的发上。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灼在我胸前。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另一只手拉着我简单的行李,就这样跟着我,一步一步往回走。这一路,她始终低着头,没有再看我一眼。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的眼泪无声地坠落,在寂静的街道上,仿佛能听见那微弱的、心碎的回响。
到了我那间略显凌乱的住处,放下行李,她立刻从背后死死抱住我,手臂环得很紧,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化作一缕烟散去。
我心底漫上无边无际的酸楚,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我明天才走。饿了吧?我们……一起吃顿饭。我下去买点吃的,你等我。”
“不……不准走!”她抬起头,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叫外卖……叫外卖上来。再……再买点酒。”
我无法拒绝。
不久,外卖送来一堆食物和半箱啤酒。我们就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默默地喝。我酒量很浅,两瓶下去,世界便开始摇晃旋转,头晕得厉害。她却异常沉默地喝着,一瓶接一瓶,眼神清亮得让我自惭形秽。迷糊间,我残存的意识还在自嘲:真丢人啊,这点酒量,临走还要在她心里留下这么不堪的印象……
“岩哥哥?”她声音很近,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说不清的颤意。我感到被搀扶起来,进了卧室。空调的凉风拂过发烫的脸颊,我陷进柔软的床铺,意识在昏沉中漂浮。
忽然,一片温软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天花板上朦胧的光。一个娇小温热的身子轻轻骑跨在我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和属于她的、清甜的气息。她的脸颊通红,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我已分不清那是羞赧还是醉意。她慢慢俯下身,温暖柔软的唇,带着决绝又凄凉的意味,印上了我的唇。那么轻,又那么重。一个生涩而炽热的试探,撬开了我的齿关。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血液在耳中轰鸣。仅存的一丝理智在悬崖边尖叫,我用尽力气偏开头,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不可以……小苏,我不可以……不能再辜负你了……”
“岩哥哥……”她的眼泪滚烫地砸在我的颈窝,“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哪怕只有今天,只有这一刻,我也不后悔……你要了我吧……”她哽咽着,又要凑上来,滚烫的泪和呼吸交织一片。
我惊得酒意散了大半,慌忙坐起身,双手捧住她泪湿的脸颊,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等等……小苏,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她怔住了,盈满泪水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破碎的期待,像迷失在雾中的小鹿。“是……是苏儿不好看吗?岩哥哥不喜欢苏儿吗?”声音委屈得让人心碎。
“不,不是的!”我急忙否认,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小苏很好,很可爱,很善良……是我……”我长长地、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倾吐,“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我可能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时空……”
在寂静的午夜,我开始讲述那个光怪陆离、连我自己都时常怀疑的经历。如何来到此地,那些与现实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细节,内心的游离与孤独。她起初只是呆呆地听着,渐渐蜷缩进我怀里,听得越来越入神,环在我腰上的手臂也越来越紧。听到某些地方,她的大眼睛里又开始蓄满泪水,然后“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珍珠,浸湿了我的胸口。
一直说到后半夜,万籁俱寂。我说累了,她也哭累了,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红肿得像桃子。最后,不知是谁先闭上了眼,我们便那样相拥着,沉入了短暂而虚妄的梦境。
清晨的光线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在我的眼皮上。我睁开眼,发现她已经醒了,正安安静静地侧躺着,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的轮廓刻进瞳孔深处。
“傻子,你醒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发紧,“今天……我就要走了。我想出去看看,验证一些事情……回一趟母校,回一趟记忆里的故乡。这一切,总给我一种似梦非梦的不真实感。”
“那……”她咬了咬下唇,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你还会回来吗?回到这座城市?”
“我不知道……”我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苍白的天花板,“或许不会了。这座城市……有太多让我伤心的理由。你知道的。”
“你可以为了我……留下来吗?”她小声问,同时把脸深深地埋进我的怀里,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只有轻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她的情绪。
“我……我……”我张了张嘴,那个“能”字在舌尖转了千百回,却重如千斤,怎么也吐不出口。留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继续在这个错位的时空里挣扎,意味着可能带给这个纯洁女孩更多的不确定与伤害。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彻底放弃后的空洞,“我不会让你为难的。”说完,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水纵横。或许是不愿让我看见这狼狈的诀别,也或许是她自己已无法承受这凝望,她忽然推开我,转身下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小苏!”我撑起身想喊住她,却只剩一声空洞的回响。
紧接着,楼下的街道传来一阵极其刺耳、仿佛要撕裂空气的刹车声——!
“吱——嘎——!!!!”
随即,是沉重而恐怖的撞击闷响。
“砰——!!!”
女人的尖叫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不祥的预感如同漆黑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我踉跄着扑到阳台,向下望去——
楼下马路中央,已经稀稀拉拉围了几个人。一辆轿车歪斜地停着。而就在车前不远的地上,躺着一个娇小的身影。那身衣服……那身她昨天特意穿来的、可爱又带着些俏皮的短裙水手服,此刻正浸泡在一片迅速蔓延的、刺目的暗红之中……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又被猛地击碎。
“小苏——!!!”
嘶吼冲破了我的喉咙。我转身发疯般地冲出门,一路跌撞着冲下楼梯。楼梯的拐角,仿佛闪过她昨日跟在我身后,低着头默默垂泪的样子;楼道口,似乎回荡着她以前来找我时,银铃般清脆的欢笑……那个爱哭爱笑、个子小小、总把心事写在脸上的女孩,每一个影像都变成锋利的碎片,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冲过人群,跪倒在那片血泊旁。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眼神已经涣散,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角的泪痕尚未干涸,而更多的鲜血正不断地从她嘴角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下巴和颈项。
“小苏!小苏!你看看我!坚持住!救护车!叫救护车啊——!!!”我徒劳地用手去捂她身上出血的伤口,可温热的血瞬间就从我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也止不住。我抬起头,朝着周围呆滞的人群崩溃地哭喊,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冷汗,疯狂坠落。
有人反应过来,颤抖着掏出手机。
“小苏,别睡,看着我……求你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我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和冰冷攫住了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片不断扩大的红色,和掌心下她迅速流失的温度。苍白无力的绝望感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唯有眼泪和嘶喊,不受控制地决堤。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
医院的急诊走廊,灯光白得惨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味道。时间一分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碾过。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看向瘫坐在长椅上的我,缓缓摇了摇头。
“你是病人家属吗?”他的声音平静而残酷,“病人伤势太重,失血过多,我们……尽力了。请节哀,准备后事吧。”
“轰——!”
这几个字,像惊雷在我脑海最深处炸开,又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我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骨,从长椅上滑落,跌坐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小苏的血迹,干涸在手纹里,触目惊心。这双手,昨晚还抚摸过她的头发,擦拭过她的眼泪,此刻却只残留着她生命的温度逐渐冰冷的证据。
“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终于冲破了压抑的胸腔。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痛到无法呼吸,只能张开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干咳。眼泪汹涌而出,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抖动。悔恨、悲痛、绝望……无数情绪化作黑色的毒藤,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小苏的父母还在赶来的路上……他们该如何面对?他们那如花朵般娇艳、刚刚开始绽放的女儿,转眼间就凋零在了这冰冷的早晨?这个念头像最锋利的刀子,反复凌迟着我所剩无几的意识。
我蜷缩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地面,紧紧捂住胸口,仿佛这样才能阻止它碎裂开来。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和抽泣,一声声,回荡在空旷而死寂的走廊里,无人应答,也永无宁日。
那身水手服最后的样子,和她泪眼汪汪凝望我的眼神,成了烙在我灵魂上,再也无法抹去的、鲜血淋漓的印记。
啊!不对!不对!不对!还有救!还有救!
虽然我会消失在你的记忆,消失在你的世界,你还可以在,还可以安好便足矣
随着心中低语,这一世,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