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晚,天色确实黑得迅疾而彻底。当我拖着仿佛灌满铅的双腿,一步一顿地挪出那扇曾经寄托了无数隐秘希望的校门时,视野已完全被沉甸甸的靛蓝色夜幕笼罩。校园门口那条熟悉的长街,此刻在眼前延伸成一条黯淡的、由一盏盏孤独路灯勾勒出的虚线。清冷的光芒从高处洒下,在地面切割出一个个边界分明、却空空荡荡的光斑,恰如我此刻的心境——被冰冷的现实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虚无。
她的目光,那短暂到近乎残忍的一瞥,以及随后毫无滞涩的擦肩,像一部被无限慢放又骤然快进的默片,在我脑海里循环放映,每一次重播都带走一分体温。我像个被抽离了所有情绪的人偶,只是凭着肌肉记忆,沿着来时的路,机械地、沉重地往回走。街边店铺温暖的灯火、食物的香气、路人交谈的片段,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入感知,模糊而遥远,与我无关。
路过“磐石电脑”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时,里面已是一片黑暗,只有门口“营业中”的小牌子还没翻过来。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店门口,只是麻木地继续向前,方向是哪里,要去哪里,全然不知。
“朱岩?喂!朱岩!”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了我周身的隔音壁,隐约传来。我没有反应。
“朱岩!大傻子!看路啊!”声音靠近了些,带着点急切。
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失重世界里,脚步未停。
“嘿!回魂啦!”
伴随着这声提高了音调的呼喊,一股不大却结实的力道猛地从我侧后方拍在我的肩膀上,还带着点跳跃落地般的轻微震动。
我浑身一个激灵,像是从深水底被强行拽出水面,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下意识地转过身。
苏小小正站在我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可能是因为小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她裹着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背着她那个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却总是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显然刚锁好店门准备回家。此刻,她正仰着脸,一双圆眼睛瞪得老大,冲着我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吐舌头、皱鼻子,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我脸上那层她自己都能清晰感受到的、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我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充满鲜活生气的脸,大脑还处于半宕机状态,只干巴巴地、毫无波澜地挤出三个字:“哦,是你。”
然后,我像是完成了某个既定程序,转过身,继续沿着原本的方向,梦游般朝前挪步——那个方向,恰恰是远离我店铺和通常回家路线的反方向。
“喂!大傻子!你给我站住!”苏小小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子泼辣劲儿就上来了,她几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张开手臂拦住去路,又气又急,声音在清冷的夜街上格外清晰,“你往哪儿走呢?!这边!你家在那边!店在那边!你梦游啊?!”她手指用力地指向我来时的方向,小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我被她这一拦,总算又清醒了几分,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她,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方位错得离谱。一种更深重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来,我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连解释或掩饰的力气都没有。
苏小小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我这副魂不守舍、失魂落魄的模样,刚才那点气恼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担心的神色取代。她凑近一点,歪着头,试探性地问,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直击核心的敏锐:“咋了这是?看你下午那会儿兴冲冲地往学校里面钻,跟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似的。出来就变成这副德性了?”她顿了顿,大眼睛眨了眨,抛出一个犀利的猜测,“失恋了?还是……被人甩了?”
“被人甩了”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强装的麻木。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夜幕下,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路灯的光,里面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又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切!问你也白问!”苏小小见我这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弧度简直要翻到天上去,生动地表达着她的不满和“受不了”。但她并没有就此罢休,或者说,她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决定。
她忽然伸手,不由分说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不小,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走!我饿了,想吃烧烤!”她宣布,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一家超——级好吃的湘味烧烤,藏得可深了!我请客……”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然后狡黠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你买单!”
说完,根本不容我拒绝或反应,她就拽着我,转身扎进了与主街垂直的一条小巷。我被她拖着,脚步还有些虚浮,头脑也昏昏沉沉,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跟着她,在初春夜晚迷宫般的小巷里弯弯绕绕,钻街窜巷。两旁是低矮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有炒菜的声响和电视的声音传出,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倒不是多么开阔的地方,而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甚至有些破旧的街边店面。红底黄字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写着“老刘湘味烧烤”几个大字。店门口支着几个简易的塑料棚子,下面摆着矮桌小凳。正如苏小小所说,店虽小,生意却异常火爆。现在才刚过一般晚餐饭点不久,远未到烧烤摊真正的黄金时间,但棚子下几乎已经坐满了人,人声鼎沸,炭火灼烧肉串的滋滋声、调料撒下的簌簌声、食客的谈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热烈而粗粝的声浪,混合着浓郁的孜然、辣椒、炭烤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裹。这旺盛的、毫不做作的生命力,与我刚才经历的冰冷空洞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苏小小对此地显然熟稔至极,她像条灵活的小鱼,在桌椅间穿梭,很快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刚空出来的小桌。她利落地坐下,然后便扯开清脆的嗓子,冲着店里一个正在忙碌招呼客人、满面红光、系着沾满油渍围裙的和蔼大叔喊道:“刘大叔!我又来啦!今天两个人,给我们上个三人套餐!要加辣!再加半打……不,先来半打冰啤酒!今天有人请客,本姑娘要敞开了吃!”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回到自己地盘的轻松和欢快。
被唤作刘大叔的老板闻声回头,看到苏小小,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哟!小苏妹妹!又见面啦!今天看着比上次还开心嘛!”他一边在手里的单子上记着,一边目光自然地带到了我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善意的调侃,“今天没带闺蜜和店里小妹儿,带男朋友过来尝尝大叔的手艺哇?”
“刘大叔!您别乱说!”苏小小刷地一下,从脸颊到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在棚子下昏黄的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楚。她急急地摆手,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窘迫,“就……就普通朋友!真的!”
刘大叔看着她那急于否认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促狭,抛来一个“行了行了,我都懂”的眼神,乐呵呵地说:“可以可以,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第一次见你带男生来我这儿,有眼光!等下送你们两串烤腰子,大叔请的,补补!”说完,也不等苏小小再反驳,便大笑着转身去忙活了。
“……”苏小小这下连脖子都红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纸巾,一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果然越描越黑,干脆装起了鸵鸟。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这副从刚才气势汹汹的“我请客你买单”瞬间变成害羞小鹌鹑的样子,原本沉郁的心情,竟像是被这充满烟火气的喧嚣和她生动的窘态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丝真切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了我的嘴角,连眼底的阴霾都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我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故意拉长了语调:“哦——原来我们苏大小姐,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实际上还是个这么纯情害羞的小女生啊?看来今天我这顿饭,请得真不亏,值回票价了~”
苏小小闻言,猛地抬起头,两个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刚才的害羞瞬间化为了羞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砰”地一声从箱子里拎出一瓶冰啤酒,用开瓶器利落打开,然后“咚”地一下杵到我面前,几乎是命令道:“少废话!笑了是吧?开心了是吧?给老娘把这瓶干了!立刻!马上!”
我看着眼前泛着白色泡沫的冰凉酒瓶,顿时犯了难,苦笑道:“我……我平时真的不怎么喝酒,酒量很差。这要是喝醉了,等会儿怎么回去?”
“我不管!”苏小小下巴一扬,一副“你自找的”表情,“谁让你刚才笑话我!喝!必须喝!哼哼,别看我身板小,”她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口,一脸得意,“我酒量可是杠杠滴!夏天和闺蜜出去,喝一件(十二瓶)都不带晃的!你惹到我,可算是踢到铁板了!今天必须让你见识见识!”
被她这么一激,加上周围热闹气氛的烘托,以及心底那份想要暂时逃离沉闷现实的渴望,我那点微弱的挣扎也消失了。不能让个小姑娘看扁了!硬着头皮也得喝!
金黄色的酒液带着细腻的泡沫滑入喉咙,起初是冰凉的刺激,随即是麦芽的微苦和淡淡的回甘。炭火烤制的肉串、韭菜、茄子、金针菇……各种食材带着炽烈的香辣气息轮番上阵,刺激着味蕾。我们不再提刚才学校门口的事,苏小小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她店里遇到的奇葩顾客,说起她最近看的好笑短视频,说起她对这条街其他店铺的“商业分析”(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八卦)。她说话时眉飞色舞,手势丰富,那双大眼睛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和好奇。
不知不觉,一人两瓶啤酒下肚。我的酒量果然如我所言,浅薄得可怜。刚开始只是觉得脸颊发热,头脑发胀,视线有些迷离。棚子下温暖的空气、嘈杂的人声、苏小小清脆的声音,都渐渐变得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胃里暖烘烘的,但头却越来越重。
“喂,小菜鸡,这就……不行了?”苏小小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带着点模糊的笑意和挑衅,“别装睡啊,起来,还有半打呢……说好要让我见识的……”
我想反驳,想证明自己没那么“菜”,但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意识像是陷入了一团温暖而柔软的棉花里,不断下沉。耳边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我支撑不住,头一歪,趴在了油腻却温暖的小桌面上。最后的感觉,是胳膊下塑料桌布的冰凉,和鼻尖萦绕不去的、混合着烧烤香料与淡淡啤酒气息的复杂味道。
……
意识像是沉在漆黑温暖的水底,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源自本能的警铃在我混沌的脑海中拉响!
黑暗。陌生的黑暗。
不是店铺打烊后的黑暗,也不是深夜街道的黑暗。是一种封闭的、带着某种……居室气息的黑暗。身下的触感异常柔软,是床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馨香,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混合了某种清爽的皂角与一丝极淡的甜味,绝不是烧烤摊或我那小店后间的气味。
我在哪里?!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有时候,在经历了穿越这种超现实事件后,对“现实”的锚定感会变得极其脆弱。我常常在醒来时,需要几秒钟甚至更长时间来确认自己身处何时何地,是2026年心碎的自己,是2012年狼狈的少年,还是2018年这个苦心经营的“朱老板”。而此刻,这种不真实感和迷失感达到了顶峰——我真的醒了吗?还是陷入了另一重梦境或另一个未知的时间碎片?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眼睛,拼命辨认着周围模糊的轮廓。陌生的家具形状,陌生的窗户透进的微光……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我像是溺水者寻找浮木,双手在身边慌乱摸索,终于触碰到了墙壁,顺着墙壁,我摸到了一个开关。
“啪。”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了这个不算大的房间。简约温馨的装修,浅蓝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书桌上摆着一些可爱的摆件和几本时尚杂志,衣柜门上贴着一张旅游带回来的明信片……这是一个明显属于年轻女孩的房间,整洁,充满生活气息,但对我而言,完全陌生。
就在我惊疑不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又触发了什么未知的穿越机制时,一个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又无比熟悉的清脆嗓音,从门口方向传来:
“哟,小菜鸡,醒啦?”
我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猛地转头。
房间门被推开,苏小小正倚在门框上。她显然刚洗完澡,栗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细小晶莹的水珠。她身上穿着一套浅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棉质睡衣,短袖短裤,露出纤细白皙的胳膊和小腿。未施粉黛的脸庞被热气蒸腾后泛着自然的红晕,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水珠顺着她优美的脖颈线条滑落,没入睡衣的领口。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大眼睛,此刻因为困意和放松而显得有些迷蒙,但看向我时,依旧带着她那标志性的、灵动又略带调侃的笑意。
小巧玲珑的身躯包裹在柔软的睡衣里,湿发贴着脸颊,整个人宛如一朵刚刚沐浴过晨露、清新绽放的芙蓉,在温暖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居家的、惊人的生动美感。
我竟一时看得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之前的恐慌都暂时被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驱散。
苏小小见我直勾勾地看着她,既不躲闪,也没有害羞,只是微微扬了扬还带着湿气的眉毛,眼神里那股熟悉的“鄙夷”和“了然”又回来了。她慢悠悠地抬起手,用纤细的食指,隔空对着我,轻轻摇了摇。
然后,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对着尚在失神状态的我,吐出了三个仿佛带着魔力、能瞬间凝固空气的字:
“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