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店门口那棵老槐树渗下的光斑,在春日的微风里悄无声息地移动、变换。寒假彻底结束,大学城重新被注入澎湃的活力。拖着行李箱返校的学生们脸上还残留着假期的慵懒或离家的惆怅,但更多的是对崭新学期或毕业前最后时光的期待与躁动。街道变得拥挤起来,空气里混合着青春荷尔蒙、小吃摊油烟和新拆封书籍纸张的复杂气味。
我的“磐石电脑维修”也渐渐被更多学生知晓。除了常规的维修,一些男生会来咨询组装游戏主机的配置,女生则多是笔记本电脑清灰或系统重装。生意谈不上火爆,但足够让我在这个城市一隅稳稳扎根。我保持着惯有的沉默与专注,手艺扎实,收费公道,偶尔给手头拮据的学生抹个零头,口碑在小小的圈子里慢慢积累。
更多的时候,我依然像个隐蔽的观察者。维修间隙,午后闲暇,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越过堆满配件和工具的工作台,透过那扇擦得不算特别明亮的玻璃门,投向街道对面那片葱郁的校园。我知道,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这是她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学期。课程少了,实习或求职的压力可能来了,但这座学校依然是她现阶段生活的圆心。她会回来,会在这条街上的某家小店买奶茶,会和同学笑着走过我的门前,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继续着她走向既定悲剧的人生轨迹。
等待是焦灼的,但又被我强行按压成一种日复一日的、近乎机械的守望。直到那个声音,以一种清脆又带着点蛮横的姿态,再次打破我店里的寂静。
“喂!傻子!又发呆!生意上门了做不做啊?”
我猛地回过神,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不知何时已倚在我柜台边的身影上。
是隔壁“初语”女装店的老板娘,苏小小。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裤,帆布鞋,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蓬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耳边。她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五五的样子,但身材比例极好,显得娇小玲珑。此刻正微微歪着头,一双圆圆的、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角噙着一丝狡黠又灵动的笑意。
“我说,”她见我只是看着她没立刻回应,伸出手指在我面前的柜台玻璃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魂儿被对面哪个漂亮女学生勾走啦?喊你三声了都!有正经生意,接不接?”
“谁是傻子?”我这才完全从恍惚中脱离,下意识回了一句,语气有些无奈。对她这个莫名其妙的称呼,我已经从最初的愕然到现在的半麻木了。“什么生意?”
“哼,反应这么慢,不是傻子是什么?”苏小小皱了皱鼻子,随即兴致勃勃地说,“我想升级个显示器!店里那个老的看设计图颜色总不准。现在不都流行那种2K、4K的屏幕了吗?画面细腻多了,看电影也爽啊!你这里有没有好的?要性价比高的,别拿那些死贵的东西糊弄我!”
她说话语速很快,像一串清脆的铃铛摇响,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一种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想要“占便宜”的可爱狡黠。
苏小小。这个在我第二次穿越布局中,意外出现的“邻居”,是我在这个时空里,除了客户之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熟人”。关于她,我知道一些零碎的信息:本地人,家境显然不错,大学刚毕业半年多,据说学的是艺术相关专业。不想按部就班上班受气,家里也支持,就在大学城这边开了几家风格清新的服装连锁店,这家“初语”是她常驻的,据她说是因为“这边热闹,好看的人多”。她性格活泼跳脱,甚至有点古灵精怪,对生意似乎并不太上心(反正也不缺钱),更热衷于探店、美食、逛街,以及……逗我这个“沉默寡言的邻居傻子”。
“2K屏有。”我转身从后面的货架上指了两个型号,“一个是国产面板的,性价比高,色彩还原还行;另一个是牌子货,色域更广,适合你看设计图,但也贵一点。都是熟人,”我顿了顿,补充道,“按我进货价加一百给你。”
“什么?!”苏小小瞬间瞪圆了她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可是邻居!门对门!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居然还要赚我钱?还加一百?!朱老板,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她捂着心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演技浮夸。
我有些想笑,但还是努力绷着脸:“苏大小姐,房租水电不要钱啊?搬运仓储没有成本啊?这价格你在电脑城绝对拿不到。加一百,已经是邻居骨折价了。”我说的倒是实话,给她的报价确实比市面低不少。
“啧,小气鬼!”她撇撇嘴,凑近看了看那两台显示器,“那……我要这个牌子的。颜色准点好。不过,”她眼珠一转,“你得负责给我装上,调试到最佳状态!还有,以后我店里的电脑、网络有什么问题,你都得随叫随到,算售后服务!”
“装可以。随叫随到?”我摇摇头,“我也有生意要做。紧急问题可以。”
“哎哟,一点风情都不懂!”苏小小夸张地叹了口气,干脆半个身子趴在了我的柜台上,仰着脸看我,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果香洗发水味道,“我说,傻子,你天天这么盯着学校那边看,到底是在看什么呢?是不是有相好的在对面读书?还是……”她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单纯喜欢看青春靓丽的学生妹妹?”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八卦。你店不看了?老往我这边跑。”我试图把话题引开。
“我店里有两个小妹看着呢,没事。”苏小小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再说了,那边都是女孩子逛的衣服,哪有你这边好玩……呃,我是说,这边有‘人’可以说话。”她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但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喂,别转移话题!说说嘛,你看着也不像学生了,但年纪也不大,整天闷在店里,多无趣。看看我,”她忽然站直身体,在我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小圈,背带裤的带子跟着晃动,“我也才毕业半年多好吧?新鲜出炉的社会人!不比那些青涩的小学妹有风情?漂亮不?”
她问得直白又自然,大眼睛里闪着光,没有羞涩,更像是一种孩子气的炫耀和玩笑。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自荐”弄得有点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只能板着脸,干巴巴地重复:“漂亮,漂亮。苏大小姐天生丽质。”说着,我作势开始收拾柜台上的螺丝刀和硅脂,“我要打烊了,显示器明天给你弄。”
“哎?!”苏小小一愣,抬头看了看墙上指向下午四点半的钟,“现在才几点啊?太阳还没下山呢!对面学校报到都没完,晚饭时间还没到,你关什么门?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我没有理会她的抗议,手脚麻利地将一些贵重配件收回柜子。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加速,一种莫名的预感,或者说是一种长久等待后终于被触动的直觉,让我有些焦躁。我必须出去。
“真有事,对不住了。显示器明天一定给你装好,请你喝奶茶赔罪。”我匆匆说着,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绕过柜台就往外走。
“喂!傻子!朱岩!你……”苏小小在身后气得跺脚,声音里带着被忽略的不满和疑惑。
但我已经听不清她后面的话了。我的全部注意力,在推开玻璃门、步入春日傍晚微凉空气中的那一刻,就被街道对面的一个身影牢牢吸住了。
就是那一眼。
在熙熙攘攘的、拖着行李或结伴说笑的学生人流中,那个身影并不算特别起眼。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和一双简单的帆布鞋。长发没有像后来那样精心烫卷,只是柔顺地披散着,发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背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双肩包,手里还拉着一个浅色的行李箱,正微微侧头和身边的一个女生说着什么,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浅浅的、有些疲惫的笑意。
侧脸的弧度,脖颈的线条,低头时睫毛垂下的阴影,还有那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却又莫名吸引人的神态……
小雪。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周围所有的嘈杂——苏小小隐约的喊声、店铺的音乐、车辆的鸣笛、学生的喧哗——都瞬间褪去,成为模糊的背景噪音。我的世界骤然收缩,聚焦在那一道缓缓移动的、熟悉到让我灵魂颤栗的身影上。
是她。真的是她。
不再是2012年那个穿着校服、惊慌失措的少女,也不是2026年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复杂的成熟女子。这是2018年的她,大学即将毕业,站在青春尾巴与社会门槛交界处的她。褪去了部分青涩,尚未被后来的婚姻风暴彻底摧折,身上还残留着学生气,但眉眼间已有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淡淡的倦意和疏离。
我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几个月的等待、筹划、按捺,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意义。我看着她拉着行李箱,和同学一起,慢慢走向校门,身影逐渐被人流和逐渐降临的暮色所吞没。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校园深处,我才如同脱力般,缓缓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手心里竟然微微沁出了汗。
苏小小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站在我身边,顺着我刚才凝视的方向望了望,只看到一群群普通的学生。她转过头,看着我依旧失神的表情,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好奇和探究,但这次,她没有再大声嚷嚷。
她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抱着胳膊,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来……不是看学生妹妹那么简单哦。”
我没有回答。依旧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春日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我的无限美好未来的遐想一起吹进了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