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浊气蚀心·祸起萧墙

清晨的阳光,本该是温暖而充满希望的,但此刻洒在“千重金浪原”上,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地脉暴动,虽然被沈一醋以霸道的“酿艺”强行镇压了下去,但留下的后患,却比暴动本身更加让人不安。

营地东边,那片刚刚从黑色腐化中恢复过来的梯田,此刻正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这雾气不似清晨的山岚那般轻盈灵动,反而显得粘稠而滞涩,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味,钻入鼻腔后,会让人的心头无端升起一股烦躁和暴戾。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营地清晨的宁静。

一个正在田埂上巡视的村民,突然捂住胸口,踉跄着跪倒在地。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眼开始充血,原本清明的眼眸,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浑浊的灰翳。

“老张?你怎么了?”旁边的同伴急忙上前搀扶。

谁知,那被称为老张的村民,竟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推开了搀扶他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旁边惊慌失措的同伴,双手不受控制地掐了过去。

“杀了你……你们都是魔鬼……都要死!”

“老张!你醒醒!是我啊!”

“砰!”

混乱中,一声闷响传来。老张被闻讯赶来的雷万钧一脚踹飞,重重地摔在泥地上,昏了过去。

但他的嘴角,却依旧挂着一抹诡异而疯狂的笑容。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张他……他疯了?”一个村民颤声问道,脸上满是惊恐。

雷万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老张的情况,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老张的身体没有外伤,脉搏却紊乱不堪,体内似乎有一股阴邪的能量在乱窜。

“是那雾气!”

文昭手持一块罗盘,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同样凝重,镜片后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片灰蒙蒙的雾气,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地乱转。

“这根本不是什么晨雾,这是‘浊气’!”文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地脉中那些被‘腐化’的能量,在被强行净化后,没有彻底消散,反而异化成了这种带有强烈精神污染的‘浊气’!”

“浊气?”石猛闻言,怒目圆睁,“管他什么气!既然有害,那就把它烧了!俺们矿冶州别的没有,地火岩浆管够!”

说着,石猛就要催动体内的“地火熔炉”之力,准备引动地脉岩浆,将这片诡异的梯田付之一炬。

“住手!”文昭厉声喝止,“石猛!你疯了吗?这里是‘千重金浪原’的命根子!是无数人的口粮!你把地烧了,以后大家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那你说怎么办?”石猛一跺脚,地面都跟着震了三震,“眼睁睁看着这鬼东西把大家都毒疯吗?刚才你也看到了,老张他……他连一起长大的发小都要杀!再这样下去,整个营地都要乱套!”

文昭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这种‘浊气’虽然诡异,但并非无解。我们需要时间,来研究它的构成,找到最合适的净化方法。贸然用火,只会让地脉彻底枯竭,到时候,就算解了毒,这片土地也废了!”

“研究研究,你就知道研究!”石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人都要疯了,地也要废了,你还在这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文昭,俺敬你是读书人,但你别忘了,俺们矿冶州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兄弟和家园!谁要是敢动俺们的家园,俺就跟他拼命!”

“石猛!你讲不讲道理!我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俺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俺只知道,不把这祸害根除了,俺们谁都别想安生!”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石猛的火爆脾气和文昭的理智固执,在这一刻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

“都给我住口!”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两人耳边炸响。

沈一醋扶着湘灵,从营地中央的帐篷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净化消耗了他巨大的心神,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内耗?”沈一醋的目光扫过石猛和文昭,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敌人在暗处虎视眈眈,危机在眼前步步紧逼,你们不想着怎么团结一致共渡难关,反而先吵起来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守护’吗?”

被沈一醋当头棒喝,石猛和文昭都沉默了。他们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冲动了。

“沈大哥……”湘灵轻轻拉了拉沈一醋的衣袖,眼神担忧地望向那片灰雾,“那里面的‘浊气’……好难受。我感觉,我的‘脐橙心光’,好像……好像对它没什么用。”

湘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连身为“光渊秘境”灵韵化身的湘灵,都无法净化这种“浊气”?

那他们,还拿什么来抵挡?

沈一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走到田埂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层灰蒙蒙的雾气。

“沈一醋,小心!”文昭急忙提醒。

沈一醋摆了摆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层“浊气”。

一瞬间,一股阴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感觉,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想要钻进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血腥、绝望的画面,那是无数怨灵在嘶吼,在诅咒。

“哼!”

沈一醋冷哼一声,体内的“醋韵”瞬间流转,一股带着醇厚与霸道气息的紫红色光芒,将那股侵入的“浊气”瞬间包裹、分解。

他收回手,眉头紧锁。

“怎么样?”湘灵急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很棘手。”沈一醋沉声道,“这种‘浊气’,比之前的‘腐化’能量更纯粹,也更顽固。它已经不是单纯的能量侵蚀,而是带上了一种……‘诅咒’的性质。它能直接污染生灵的精神和生机。”

“诅咒?”雷万钧脸色一变,“你是说,这是谢公子搞的鬼?”

“除了他,还会有谁?”沈一醋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留下的‘种子’,被我强行‘催熟’了。现在,这颗‘毒果’,开始成熟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钟声,从营地的另一边传来。

“当!当!当!”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怎么回事?!”

“那边是粮仓的方向!”

众人脸色大变,急忙向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只见营地西边的粮仓前,聚集了一大群人。十几个村民,正双眼赤红,手持棍棒,疯狂地冲击着粮仓的大门。而负责守卫粮仓的几个队员,正拼死抵挡,双方已经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

“让开!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粮食!”冲击的人群中,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们疯了吗?!这是储备粮!是大家的命根子!”守卫队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给!我们就抢!”

混乱中,一个被“浊气”侵蚀了神智的村民,猛地推倒了一个守卫,捡起地上的石头,就要往对方头上砸去!

“住手!”

雷万钧怒吼一声,身形一闪,如一头下山猛虎,瞬间冲入人群,将那个行凶的村民一脚踹飞。

“都给我住手!谁敢再动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雷万钧毕竟是久经沙场的队长,一身煞气释放出来,顿时镇住了场面。那些被“浊气”侵蚀的村民,虽然眼神依旧疯狂,但动作却迟缓了下来。

“雷……雷队长……”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村民,指着那片灰雾,声音颤抖地说道,“我们……我们不是想闹事。是那雾气……吸了之后,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叫,叫我们去抢,去夺……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啊!”

说着,那人又开始抱头痛哭起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营地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连粮食都保不住了,我们还怎么活啊?”

“是啊,这鬼地方,待不下去了!”

“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里!”

人群开始骚动,绝望的低语汇聚成一股不安的洪流。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大家不要慌,我有办法。”

众人回头,只见谢公子手持一柄玉骨折扇,面带悲悯之色,缓步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忧色的“盟友”。

“谢公子?”

看到他,不少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丝希望。毕竟,在之前的几次危机中,谢公子都表现得像个“智者”和“仁者”。

“谢公子,你快想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有人哭喊着求救。

谢公子走到人群前,看着那片弥漫的灰雾,以及地上痛苦挣扎的村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痛惜之色。

“诸位,我理解你们的痛苦。”谢公子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和安抚力,“这种‘浊气’,乃是由极怨、极恶之念凝聚而成,寻常手段,确实难以净化。”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脸色苍白的沈一醋,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我这里,恰好有一枚家传的‘清心凝神丹’。此丹以百年人参为引,辅以十几味珍稀药材,最是能安神静气,驱邪避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倒出几颗龙眼大小、清香扑鼻的丹药。

“这丹药,虽然不能彻底根除‘浊气’,但暂时压制住它,让大家恢复神智,还是可以的。”

“真的吗?太好了!谢公子真是活菩萨啊!”

“快!快给老张吃一颗!”

众人如获至宝,纷纷围了上去。

“慢着!”

沈一醋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他挡在了谢公子和人群之间,目光如电,直视着谢公子的眼睛:“谢公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丹药……来历不明,还是不要轻易给村民们服用为好。”

空气,瞬间凝固。

谢公子脸上的悲悯之色,微微一滞,随即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沈兄,你这是何意?难道,你看不得这些人受苦,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浊气’侵蚀致死吗?”

“我意如何,就不劳谢公子费心了。”沈一醋寸步不让,“我的人,我会想办法救。就不麻烦谢公子‘越俎代庖’了。”

“你……”谢公子指着沈一醋,气得浑身发抖,“沈一醋!你……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你不就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动摇了你在营地里的地位吗?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自私狭隘之人!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竟不惜置这么多无辜人的性命于不顾!”

谢公子的这番话,声嘶力竭,字字诛心。

周围那些不明真相的村民,看向沈一醋的眼神,顿时变了。

“是啊……沈恩公为什么不让我们吃谢公子的丹药?难道他真的……”

“不会吧……沈恩公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刚才他和文先生吵架,我就觉得他有点不近人情了……”

窃窃私语,像一把把利刃,刺向沈一醋。

湘灵气得脸色发白,想要上前理论,却被沈一醋轻轻拉住了。

沈一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眸子,却冷得像冰。

他看着谢公子那张“痛心疾首”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道德绑架”。

这谢公子,不愧是千年前的“腐心道人”,这份演技,这份城府,当真是炉火纯青。

“我的人,我自己会救。”

沈一醋没有再看谢公子一眼,只是淡淡地丢下这句话,然后转身,对雷万钧说道:“雷队长,封锁这片区域,任何人,不得靠近那片灰雾。受伤的村民,先关起来,严加看管,防止他们伤人伤己。”

“是!”雷万钧虽然心中也有些憋屈,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领命。

“沈一醋!你这是要当千古罪人吗?!”谢公子还在身后咆哮,声音充满了“悲愤”。

沈一醋充耳不闻,只是扶着湘灵,一步步地向着营地外走去。

“我们去哪?”湘灵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

“去找解药。”沈一醋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去一个,谢公子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片依旧在弥漫着灰雾的“千重金浪原”,眼神深邃。

浊气蚀心,祸起萧墙。

这一局,谢公子走得很高明。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当夜幕降临,营地里依旧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压抑之中。

那片灰雾,在夜色下显得更加妖异。被关起来的“病患”们,不时发出凄厉的嘶吼和疯狂的咒骂,让人心惊胆战。

谢公子的帐篷里,灯火通明。

“公子,您今天这招,真是高明!”一个心腹模样的人,正一脸谄媚地给谢公子捶着腿,“那沈一醋,现在肯定成了众矢之的。我看他以后还怎么在营地里立足!”

谢公子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着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急什么?这才只是个开胃菜。”

他透过帐篷的缝隙,望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

“沈一醋,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道行,能救得了谁?”

“这‘浊气’,乃是我以‘腐心蛊’为引,融合了这秘境千年来所有死者的怨念炼制而成。除了我,没人能解。”

“我倒要看看,当明天又有更多人疯掉的时候,你沈一醋,是救,还是不救?”

“救,你就得求我,就得乖乖把‘脐橙之心’的秘密交出来。”

“不救,你就等着,被这些绝望的村民,亲手撕成碎片吧。”

夜风,吹过营地,带来一阵阵令人不安的呜咽。

仿佛是无数冤魂,在黑暗中,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

而网的中心,正是那座孤零零的帐篷。

以及,帐篷里那个,沉默不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