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栖凤灵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如同一根根无形的毒刺,扎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玄橙古树的七彩光芒,依旧温柔地洒下,却再也无法驱散众人心中的寒意。
叛徒。
这两个字,如同梦魇一般,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回荡。
是谁?
是谁在他们共同抵御外敌、刚刚建立起信任的时候,从背后,狠狠地捅了他们一刀?
“是……是谁?”苏纤的声音在颤抖,她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解,“我们……我们不是伙伴吗?”
没有人回答她。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戒备与怀疑。
金满堂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身边人的距离。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人,手已经悄悄地按在了腰间的钱袋上——那里,装着他用以自保的“金玉满堂”符箓。
酒剑仙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了一半。他眯着眼睛,目光如电,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从每一个人的表情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石猛紧握着双拳,身上土黄色的岩石光泽若隐若现。他的眼神凶狠,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随时准备扑向潜在的敌人。
“别看了!不是我!”文昭首先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他涨红了脸,指着自己的鼻子喊道,“我文昭,对天发誓,若是我种下的‘腐心藤’,便叫我文运断绝,永世不得超生!”
“我也发誓,不是我!”苏纤连忙跟着说道,“我苏纤,若有一丝背叛之心,便叫我织梦之术永失灵韵!”
“我墨弦,行事坦荡,不屑于做这种下三滥的勾当!”墨弦冷着脸,手中的机械臂发出“咔咔”的声响,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我石猛,要是做了对不起兄弟们的事,就让我矿冶州的矿脉,从此枯竭!”
“我战无畏,若存二心,便叫我铁血军魂,碎裂当场!”
……
一道道誓言,在栖凤灵壤上空回荡。
他们发誓,用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发誓。
然而,这此起彼伏的誓言,在沈一醋听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因为他知道,发誓,并不能证明什么。
真正的叛徒,或许根本不会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誓言。他甚至可能面不改色地,和大家一起发誓。
沈一醋的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愤怒,也看到了真诚。
但他,不敢相信。
他不敢相信,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会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自己的伙伴;那个在受伤时,会不惜消耗灵韵为自己疗伤的同伴;那个在夜晚,会与自己分享食物与故事的兄弟……
会是那个,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叛徒。
“够了。”
沈一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开口,压下了所有嘈杂的声音。
“发誓,没有用。”
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沈一醋,你什么意思?”石猛脾气最躁,立刻不满地吼道,“难道你以为,是我们中间的人干的?我们可是刚刚才一起经历了‘灵韵之雨’!”
“我谁也不信。”沈一醋看着他,眼神空洞,“我谁也不信。”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所有人的心。
“你……!”石猛气得浑身发抖。
“他说得对。”海问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沈一醋更加冰冷,“发誓,没有任何意义。真正的叛徒,不会因为一个誓言,就暴露自己。”
他走到那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洞口边缘残留的黑色粘液。
“这株‘腐心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长成的。它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需要有人定期地,用‘腐心之力’去滋养它,才能在‘灵韵之雨’下,伪装成普通的杂草,躲过我们的探查。”
他的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这意味着,这个叛徒,已经潜伏在他们中间很久了。久到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谁是新来的,谁是老成员。
“会是谁呢……”文昭喃喃自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些今天一直沉默寡言、或是行踪有些可疑的人。
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生根发芽。
“会不会是……那个家伙?”金满堂的目光,落在了人群边缘的一个身影上。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来自荒野州的年轻猎人,名叫阿木。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只与自己的猎鹰为伴。
此刻,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阿木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猎刀,身体微微后退,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不安。
“是你!一定是你!”石猛一步跨出,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压迫感十足,“你平时就鬼鬼祟祟的!说!是不是谢公子派你来的?”
“我……我没有……”阿木结结巴巴地说道,脸色有些发白,“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
“解释就是掩饰!”酒剑仙冷哼一声,“把刀放下!让我们搜一搜!”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阿木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我没有背叛!”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石猛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阿木。
“住手!”
沈一醋一声大喝。
他挡在了阿木身前。
“沈一醋,你干什么?”石猛怒视着他,“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叛徒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一醋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看向的,不是阿木,而是站在人群稍后方,一个一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人。
一个来自商贸州,名叫“贾有道”的中年男子。
贾有道,是金满堂的远房表亲,也是商贸州的一个小商人。他为人圆滑,见人三分笑,平日里总是在做着一些“互通有无”的小买卖,为人虽然有些市侩,但从未出过差错。
此刻,被沈一醋的目光锁定,贾有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沈兄弟,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贾有道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是吗?”沈一醋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告诉我,你的左袖口里,藏着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贾有道的左袖口。
只见他的左袖口,似乎……微微鼓起了一块。
“我……我……”贾有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袖口。
这个动作,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拿下他!”战无畏一声令下。
他身后的铁血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贾有道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不……不要杀我……”
金满堂也惊呆了:“表舅?怎么会是你?”
“我……我不是有意的……”贾有道浑身颤抖,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是谢公子……他逼我的……他抓住了我的家人……他说如果我不照做,就……就杀了他们……”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从左袖口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什么武器,也不是什么“腐心之力”的信物。
而是一小袋,晒干的、普通的……脐橙种子。
“这是……”文昭愣住了。
“这是谢公子给我的。”贾有道哭喊着,“他说,让我找个机会,把这些种子,种在栖凤灵壤的边缘。他说,只要种下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我只是想救我的家人……我……”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来,那株恐怖的“腐心藤”,源头竟然只是这么一袋普通的脐橙种子?
这怎么可能?
“不对。”海问摇了摇头,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了,“普通的脐橙种子,不可能变成‘腐心藤’。”
他走上前,从贾有道手中,拿过那袋种子。
打开一看。
袋子里的种子,每一颗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纹路。一股微弱的、却无比纯粹的“腐化气息”,从种子上散发出来。
“这是……‘血脐’。”海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一种早已绝迹的、被‘腐化’污染的脐橙种子。谢公子……他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有。”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谢公子的布局,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远得多。
他不仅收买了内奸,还准备了这种可怕的“血脐”种子。
那么,除了贾有道种下的这一颗,还有没有其他的“血脐”,被种在了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这整个栖凤灵壤,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再次蔓延开来。
而就在这时。
栖凤灵壤的边缘,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嘶鸣。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脸色,再次一变。
他们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栖凤灵壤的另一侧边缘,一片茂密的草丛中。
一株与之前一模一样、甚至体积更加庞大的“腐心藤”,正破土而出!
它的藤蔓,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蟒,疯狂地舞动着,所过之处,所有的植被,瞬间枯萎、腐烂!
一股比之前浓郁了数倍的腐臭味,瞬间笼罩了整个栖凤灵壤。
“不好!还有第二株!”
“它……它在向着玄橙古树的方向生长!”
“快!阻止它!”
惊呼声四起。
然而,已经晚了。
那株庞大的“腐心藤”,生长速度之快,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它的藤蔓,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巨网,瞬间就覆盖了半个栖凤灵壤,目标直指中央的玄橙古树!
而这一次,它的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腐化气息”。
它仿佛,就是这栖凤灵壤的一部分。
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仿佛,它就是一株,巨大的、变异的……脐橙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