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皮借命

赵七啃着最后半块发霉的麦饼时,破庙梁上的老鼠正叼着他那支唯一的狼毫笔晃悠,倒像是在荡秋千。

乡试就在下月,可他如今连买墨锭的钱都凑不齐——今早房东刘寡妇叉着腰堵在门口,说房租要涨到三百文,再不给房钱就得卷铺盖滚出镇子。

“咕......咕噜!”

肚子此时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赵七把仅有的一点麦饼碎屑全都倒进嘴里,嚼得像是在啃石头,“咯嘣、咯嘣”的响着。他不是没想过找活计,可镇上的掌柜们见他手无缚鸡之力,不是摇头就是摆手。

“罢了,先去乱坟岗那边看看。”赵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背起那只装着几卷旧书的布包。前几日听镇上的人闲聊说,乱坟岗附近时常有野兔出没,若是运气好能套住一只,既能换点铜钱,也能填饱肚子解解馋。

他顺着土路往镇子外走,越往前走,天色就越暗,连刮过来的风都带着股子阴森森的凉意。等到了乱坟岗时,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夕阳下几缕残光影射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坟包,坟头上的纸人纸马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极了踮着脚走路的鬼影。

赵七心里有些发毛,他攥紧了手里的木叉,额头上沁出了冷汗。他自小胆子就小,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说什么也不会来这种地方。他刚走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里钻。

“谁?”赵七猛地回头,木叉横在胸前。

月光恰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坟头处的景象——只见一只不大的黄皮子正蹲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嘴里还叼着个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黄皮子见他回头,也不躲闪,只是慢悠悠的把嘴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用爪子推了推。

赵七定睛一看,那竟是枚铜钱,还是成色极好的康熙通宝。

他心里咯噔一下。听说黄皮子这东西邪性得很,人们常叫它黄大仙。镇上老人常说,若是遇上黄大仙给东西,千万不能接,那是在跟你“借命”。可眼下那枚铜钱躺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亮,像极了救命稻草。

“不……不能要。”赵七咬着牙,转过身想走,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怎么也挪不动。他脑子里全是刘寡妇叉腰骂街的样子,还有书铺掌柜那鄙夷的眼神。

就在这时,那黄皮子忽然“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尖细,像是在笑。赵七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黄皮子竟站起身来,两只后腿着地,前爪拢在胸前,对着他作了个揖。

这一下,赵七吓得魂都快飞了。黄皮子拜人,这是要出大事的征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铜钱,转身就往回跑,木叉都扔在了地上。可他跑了没几步,就觉得脚下一绊,“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布包里的几本破书散落了一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冰凉冰凉的,像根铁钳。他低头一看,只见那黄皮子不知何时跑到了他跟前,正用一只前爪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爪子指着地上的铜钱,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

“我……我不要你的钱!”赵七浑身发抖,想甩开那黄皮子,可它的力气大得惊人,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黄皮子“吱吱”叫着,忽然松开他的手腕,转身叼起那枚铜钱,塞进了他散落在地上的一本书里,然后用爪子拍了拍书页,又对着他作了个揖,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树林,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赵七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单薄的衣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书。当他拿起那本被塞进铜钱的书时,忽然发现那竟是本他从未见过的旧书,封面是用一种暗红色的皮子做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模糊的黄皮子图案。

他把书翻开,那枚康熙通宝正夹在第一页,书页上用一种奇怪的墨色写着几行字,笔画扭曲,像是用爪子抓出来的:

“三更借汝三年寿,

明夜子时坟前候。

若敢违逆失约定,

勾魂索命不待漏。”

赵七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借命!真的是借命!

他连滚带爬地捡起书和布包,头也不回地往镇上跑。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那些坟头上的纸人纸马仿佛活了过来,正跟着他的脚步在后面追。

等他连滚带爬地冲进自己那间破旧的出租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时,才发现浑身都在抖。他把那本诡异的书扔在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注意到书的最后一页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最后一页,发现里面夹着一撮黄色的毛发,毛发下面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黄皮索命,非关寿数,若想化解,明夜子时,带此物去乱坟岗最东头的老槐树下,自有分晓。”

纸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记。

赵七捏着纸条,心里又惊又怕。这纸条是谁放的呢?对方怎么知道黄皮子借命的事?还有,“非关寿数”是什么意思?

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桌上的旧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那几行扭曲的字迹在油灯下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慢慢蠕动。

就在这时,墙上的破斗笠忽然“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赵七的心猛地一沉。离子时,只剩下一个时辰了。

他看着桌上的旧书和那张神秘的纸条,又想起刘寡妇那催命般的房租,还有乡试的日期越来越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把那撮黄毛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

不管这纸条是真是假,他都得去一趟。毕竟,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他没注意到,当他把黄毛塞进怀里时,桌上那本旧书的封面忽然闪过一丝红光,那黄皮子的图案眼睛处,似乎多了两个小小的黑点,正幽幽地盯着他的背影。

而在他窗外的黑暗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透过窗纸的破洞,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一切,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赵七检查了一遍门窗,抓起桌上的木叉,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夜风裹挟着寒意灌进屋里,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他扭曲的影子。

他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将是怎样诡异的事情。更不知道,那只黄皮子借走的,究竟是不是他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