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穷山恶水,少年林辰

大巴山深处,常年云雾缭绕,像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连绵起伏的山头上。石洼村就嵌在这片穷山恶水之间,进村的路是顺着山壁凿出来的羊肠小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碎石子常年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这片土地的贫瘠。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坳里,房屋大多是土坯墙,屋顶盖着破旧的青瓦,好些地方已经塌陷,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勉强支撑着。院墙是用碎石块垒起来的,高低不平,院门口大多堆着柴火,偶尔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啄食地上的草籽,见到生人也不躲闪,只是麻木地缩了缩脖子。

村东头最破旧的那间土坯房,就是林辰的家。

土坯房只有两间,一间住着林辰和他卧病在床的母亲,另一间既是厨房又是杂物间。墙壁上布满了裂缝,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可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每逢下雨,屋里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罐,接水的“嘀嗒”声此起彼伏,和母亲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林辰最熟悉的背景音。

此刻,林辰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着柴火。他今年十七岁,个子已经蹿得不算矮,可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格外单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套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袖口和衣角都打了好几块补丁,针脚算不上细密,却是他自己一针一线缝起来的。

“辰娃,锅里的粥……熬好了没?”里屋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喘息。

林辰连忙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刻意放柔了许多:“娘,快好了,给您熬得烂糊点,您再等等。”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干柴,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映得他黝黑的脸庞发亮。他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透着一股韧劲。放下烧火棍,他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母亲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脸色蜡黄得像一张纸,呼吸急促而微弱。母亲早些年上山采草药摔了一跤,自此之后身体便垮了,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还欠了村里不少外债。父亲在他十岁那年,为了给母亲治病,跟着村里的人去山里挖煤,结果遇上塌方,再也没能回来。

“娘,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先喝点水?”林辰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母亲勉强笑了笑,枯瘦的手抓住林辰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依赖:“娘没事,就是连累你了。你说你这年纪,本该在学堂里读书,却要守着我这个病秧子,在山里刨食。”

林辰心里一酸,连忙摇头:“娘,读书有啥用?能让您的病好起来吗?再说,我现在能上山采草药,还能去河里摸鱼,也能挣点钱给您买药。”

他说的是实话。自从父亲走后,林辰就辍学了,一边照顾母亲,一边靠着上山采草药、下河摸鱼换点零钱,再加上村里人的接济,勉强维持着母子俩的生计。可母亲的病越来越重,普通的草药已经不管用了,镇上的医生来看过,说需要去县城的大医院治疗,可那笔医药费,对于林辰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县城的医院……哪有那么多钱啊。”母亲叹了口气,眼里满是绝望,“辰娃,娘对不起你,要是娘没病,你也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去城里看看,去读高中,考大学。”

“娘,您别这么说。”林辰握紧母亲的手,声音坚定,“我一定会想办法凑够医药费的,您放心,我一定会让您好起来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这些年,他试过各种办法,上山采最名贵的草药,去镇上的工地打零工,可挣来的钱,勉强维持母亲日常的药费都不够,更别说去县城大医院了。村里的人大多淳朴,可也都是穷苦人家,能帮的都已经帮了,有些人家甚至开始躲着他们,怕他们再借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人的哄笑声。林辰眉头一皱,他听得出,这是村里的村霸王虎和他的几个跟班。

王虎是村里的无赖,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又有个在镇上派出所当协警的表哥,在村里横行霸道,经常欺负弱小,向村民索要好处。林辰家欠了他两百块钱,这半年来,他已经来催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少不了一番羞辱。

“林辰,你个小兔崽子,在家呢?”王虎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林辰连忙站起身,挡在母亲的床前,眼神警惕地看着他们:“王虎,你又来干什么?”

“干什么?”王虎嗤笑一声,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辰,“当然是来要债的!你娘欠我的两百块钱,都拖了大半年了,你到底还不还?”

“我现在没有钱,等我凑够了,自然会还给你。”林辰咬着牙说。

“凑够?你什么时候才能凑够?”王虎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林辰,“我看你就是想赖账!林辰,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还钱,我就把你家这破房子给拆了,或者,你就跟我去镇上的砖厂干活,干够一年,这债就算了。”

砖厂的活又苦又累,而且危险,很多人进去干了没多久就累出了病,林辰自然不肯去。他侧身躲开王虎的手,沉声道:“王虎,你别太过分了!这钱我一定会还,但我不会去砖厂。”

“过分?”王虎眼睛一瞪,脸上露出凶相,“在这石洼村,我就是规矩!我说过分就过分!你个没爹的野种,还敢跟我叫板?”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林辰的心里。他最恨别人提他的父亲,更恨别人骂他是野种。一股怒火从心底涌了上来,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你再说一遍!”林辰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说你是没爹的野种!”王虎得意地笑了起来,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

林辰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王虎,可他不能让母亲受辱。就在他准备冲上去和王虎拼命的时候,母亲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更加难看了。

“娘!”林辰连忙转过身,扶住母亲,眼里的怒火瞬间被担忧取代。

王虎见状,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看看你娘这模样,也活不了多久了。林辰,你还是乖乖跟我去砖厂吧,不然,你娘死了,你连埋葬她的钱都没有。”

“你给我滚!”林辰怒吼一声,转头瞪着王虎,“我就算是去讨饭,也不会跟你去砖厂!你要是再敢在这里撒野,我就去镇上告你!”

“告我?”王虎哈哈大笑,“我表哥就在派出所,你去告啊,看谁管你!林辰,我最后问你一遍,去不去砖厂?”

林辰紧紧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是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王虎。他知道,王虎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王虎的表哥就是天,他去告状,不仅没用,反而可能遭到更凶狠的报复。

王虎见林辰不肯屈服,脸色沉了下来:“好,你有种!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跟班,“给我砸!把他家里能砸的都砸了,看他还敢不敢跟我叫板!”

两个跟班立刻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开始在屋里乱翻乱砸。厨房里的碗碟被摔得粉碎,墙角的柴火被踢得满地都是,那张破旧的桌子也被掀翻了,锅里熬好的粥洒了一地,冒着热气。

林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疼得浑身发抖,可他知道自己无力反抗。他只能紧紧抱着母亲,用身体护住她,不让她受到惊吓。

母亲看着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家,又看着儿子隐忍的模样,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王虎,求求你,别砸了,我们还钱,我们一定还钱……”

“现在知道还钱了?晚了!”王虎冷笑一声,“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要账,要是还拿不出钱,我就把你儿子带走!”

说完,王虎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临走时还踹了一脚院门口的石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屋里只剩下林辰和母亲,还有满地的狼藉。母亲还在低声啜泣,林辰扶着她躺下,默默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他的动作很慢,每捡起一块碎片,心里的恨意就多一分。他恨王虎的霸道,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这片穷山恶水,困住了他,也困住了母亲的希望。

“辰娃,对不起,是娘连累了你。”母亲的声音带着愧疚。

林辰摇摇头,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娘,不怪你,是我没用,保护不了你,也挣不到钱给你治病。”

他收拾完碎片,走到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大山。山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寒意,可他的心里,却燃烧着一股不甘的火焰。他不能就这么认命,他一定要凑够钱给母亲治病,一定要让王虎付出代价,一定要走出这片穷山恶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那座让人闻风丧胆的黑风崖。村里的老人提起它时,总免不了摇头叹气,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恐惧。他们说,那地方三面都是刀削般的悬崖峭壁,往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云雾常年缭绕,连雄鹰都不敢轻易盘旋。可偏偏在那绝境般的崖壁石缝里,长着一种极其名贵的草药,名叫“血灵芝”,暗红色的叶片像浸了血,据说能治百病,哪怕是濒死之人,只要服下一点,也能吊着一口气。这样的奇药,自然价值连城,一株就能卖出普通人几年都挣不到的价钱。

可这血灵芝,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村里不是没人动过心思,早年有几个胆大的猎户,结伴带着绳索家伙事去闯黑风崖,想采到血灵芝发笔横财,可到头来,没一个能活着回来。有人说,他们被狂风卷下了深渊,连尸骨都找不到;也有人说,他们被崖壁上的毒蛇猛兽所害,成了野兽的口粮。久而久之,黑风崖就成了石洼村的禁地,没人再敢轻易踏足,只留下“有命采芝,没命花钱”的告诫,在村里代代流传。

林辰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为了母亲,他愿意冒险一试。就算是粉身碎骨,他也要去闯一闯。他转身回到屋里,对母亲说:“娘,我明天要去黑风崖一趟,听说上面有血灵芝,能卖很多钱,只要能采到,您的病就有救了。”母亲一听,脸色大变,连忙抓住他的手:“辰娃,不行!黑风崖太危险了,多少人想去都没能回来,你不能去!”“娘,我必须去。”林辰的语气很坚定,“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等我采到血灵芝,就带您去县城治病。”母亲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儿子眼里的决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不停地流泪。

林辰宽慰了母亲几句,扶她躺下歇息,这才轻手轻脚的退到院子里。月光冷清,透过雾泼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映出一道孤零零的模糊的影子。他站在那,心里反复盘算着明天的安排。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怕是有去无回。可身后已无退路。

夜更深了,石洼村沉入墨一般的死寂,只偶尔一两声零落的狗吠,像钝刀划开厚重的黑布,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林辰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望着远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风穿过门洞,带着湿冷的土腥气,他紧了紧衣服回屋睡下了,带着心底那片无声翻涌的沉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