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是彻骨的冷。
永生运算师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他听见碎石滚落的簌簌声,还有一道清亮却带着点焦灼的女声,在耳边反复响起。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晃动的昏黄——
是矿灯的光。那光太弱了,勉强能照亮身前半尺的地方,余下的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还飘着细碎的粉尘,吸进鼻腔里,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腥气。
“醒了?”
女声的主人凑近,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那气息不算好闻,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缓了几分。想抬眼看清对方的模样,可脖颈像是生了锈的合页,稍稍一动,就牵扯着后背的肌肉,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别硬撑。”那人又说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稳得让人安心。
“矿洞塌了半边,你被埋在碎石堆最底下,我挖了快两个小时才把你扒出来。命挺大。”
运算师想动,却发现四肢根本不听使唤。钻心的疼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比脖颈的酸痛更甚,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正顺着骨头缝往里扎。
他低头,借着那点昏黄的矿灯光线,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四肢上,分别钉着两枚泛着暗银色光泽的钉子,钉子约莫手指长短,钉头呈奇异的六角星形状,钉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物,在昏暗中隐隐泛着冷光。更让他心惊的是,钉子之间还缠绕着细密如蛛网的锁链,锁链同样刻着纹路,与钉身的纹路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收紧,勒得皮肉生疼。
“这玩意儿看着邪门得很。”
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女声的主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根撬棍,棍尖还沾着碎石屑,
“我试过用撬棍撬,也试过拿锤子砸,根本纹丝不动。这钉子和锁链,像是长在你肉里了。”
运算师偏过头,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那是个短发姑娘,头发是利落的黑色碎发,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皮夹克,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沾着不少泥灰,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的眉眼很锐利,像是淬了火的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偏偏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活力,在这昏暗的矿洞里,亮得惊人。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粗粝得刮耳朵,
“我是谁?”
这话一出,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她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糊涂。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扫过他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最后落在那些暗银色的钉子和锁链上,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她问。
运算师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彻底擦过,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印记。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醒来就身处这片黑暗的矿洞,被这些邪门的钉子和锁链束缚着,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姑娘收回了目光,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先喝水。”
温热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许。他贪婪地喝了几口,直到喉咙里的干涩感缓解,才停下。
姑娘收回水壶,拧上盖子,放回帆布包里,动作干脆利落。
“我叫莫提娜。”姑娘重新蹲下身,指了指四周斑驳的岩壁,岩壁上还留着铁锹和凿子凿过的痕迹,
“这里是红石山矿区,三天前矿洞塌方,我是来找人的,碰巧在碎石堆里挖到了你。你身上没带任何东西,连个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都没有。”
莫提娜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点琢磨的意味:
“你看着清清秀秀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不像是矿上的人。矿上的汉子,哪个不是手上布满老茧,身上带着伤的。你倒好,除了这些钉子和锁链弄出来的伤,皮肤比姑娘家还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点爽朗的劲儿:“既然想不起名字……
“不如就叫阿水吧。你这性子,看着温温吞吞的,像水一样。”
“阿水!”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生出一点陌生的暖意。
这个名字很简单,简单得像是山间的溪流,清澈又干净,和他身上这些邪门的钉子、锁链格格不入,却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心。
“好。”他说,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清晰了几分。
莫提娜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她站起身,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干草:
“我在那边铺了点干草,你先躺那儿歇着。这里太潮了,待久了容易生病。我去外面弄点吃的,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工具,试试能不能把你身上这些玩意儿弄下来。”
说完,她拎起帆布包,抓起靠在岩壁上的矿灯,转身就往矿洞外走。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着,渐渐远去。
矿灯的光随着她的脚步晃动,在岩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阿水看着那点光消失在黑暗的尽头,才缓缓挪动身体,朝着那堆干草的方向爬去,肢上的编幕钉就像是要钻进骨头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花了足足一刻钟,才爬到干草堆旁。
他躺下去,干草不算柔软,却比冰冷的地面舒服多了。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子里打捞点什么,可依旧是一片空白。只有那些钉子和锁链上的纹路,像是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些纹路很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某种精密的公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不知过了多久,矿洞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莫提娜的声音:
“阿水,醒着吗?我带吃的回来了。”
阿水睁开眼,看见莫提娜提着矿灯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袋咸菜。
她走到干草堆旁,把东西递给他:“矿区附近的小卖部买的,将就吃点吧。”
阿水接过馒头,馒头还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麦香。
他咬了一口,干涩的口腔里终于有了点暖意。莫提娜坐在他旁边,也啃着馒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身上的编幕钉和秩序链。
“你说这些玩意儿到底是什么?”莫提娜忽然开口,
“我在矿上待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矿上的老矿工说,这山里藏着不少老物件,说不定是什么古代的东西。”
阿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锁链上的纹路在矿灯的光线下,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点。他隐隐觉得,这些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古代物件,它们太精密了,精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对了,”
莫提娜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我在碎石堆里捡到的,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阿水接过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已经被磨得有些破旧。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这个笔记本很熟悉,像是陪伴了自己很久很久。
“不是我的。”
阿水把笔记本还给莫提娜。
莫提娜撇撇嘴,把笔记本塞回包里:“也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这个。”
她顿了顿,又说,“我爹是矿上的老矿工,三年前下矿,就再也没上来。矿上说他是违规操作,被塌方埋了。可我不信,我爹干了一辈子矿工,比谁都懂规矩。”
阿水抬起头,看着莫提娜。莫提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却很快被倔强取代:
“我一定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水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触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很像自己记忆里的某个人,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我帮你。”
阿水说。
莫提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帮我?”
“我有力气。”
阿水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帮她。
莫提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啊,那咱们就一起找。等找到我爹,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就在这时,矿洞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却很急促。
莫提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岩壁上的撬棍:
“谁?”
矿洞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背着一个背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条格子裙,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是个学生。
她手里也提着一盏矿灯,看见莫提娜和阿水,明显愣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听说这里有塌方,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莫提娜皱着眉,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那人影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叫苏音,是个记录者。我喜欢到处旅行,记录各地的故事和风景。听说红石山矿区的塌方很蹊跷,就过来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阿水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这位是?”
“不关你的事。”莫提娜挡在阿水面前,语气不善。
“这里是矿区,很危险,你赶紧离开。”
苏音却没有走的意思,她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阿水身上的编幕钉和秩序链,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他身上的东西……很特别。你们是在找什么吗?我可以帮你们。我认识很多矿上的老人,知道不少矿上的秘闻。”
莫提娜刚想拒绝,阿水却开口了:“好。”
莫提娜转过头,惊讶地看着阿水:“你疯了?咱们怎么能相信一个陌生人?”
“她能帮我们。”
阿水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只是觉得,这个叫苏音的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苏音笑了,她走到阿水面前,伸出手:“合作愉快。”
阿水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和她握了握。苏音的手很温暖,带着一点淡淡的墨香。
莫提娜看着他们,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随便你。不过要是她敢耍什么花样,我饶不了她。”
苏音吐了吐舌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手绘的插画。
她笑着说:“放心吧,我只是个记录者。我会把咱们的旅程,都记录下来的。”
矿灯的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阿水看着莫提娜倔强的侧脸,看着苏音温和的笑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秩序链,锁链上的纹路,似乎又亮了一点。隐隐觉得,一场漫长的旅程,才刚刚开始。身上的编幕钉和秩序链,还有那丢失的记忆,都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关乎过去和未来的秘密。
矿洞外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山间的寒意。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注视着矿洞里的三个人。那双眼睛,冰冷而漠然,像是来自遥远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