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芸公主漫无目的地走在南玮京城的街道上,双眼透着一丝空迷。她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女官,至于隐匿在人群中的大内高手,则是不计其数。
近来,她那位异母兄长刚传出喜讯,晋王与沈尚书府大小姐成婚的消息至今仍是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哪怕是从她下轿后一路走来,耳畔听到的几乎全是关于这场联姻的议论。
人人都为这桩美谈感到欣慰,飞芸自然也不例外。她本是一个被当作政治筹码抚养长大的公主,皇兄逼她远赴南玮,想让她通过联姻进入后宫以维系两国邦交。她心知肚明,此行必会遭拒,南玮皇帝独宠沈皇后的事迹,早已传遍了浅月。
正因如此,晋王与沈大小姐的结合,反而让飞芸免于背负“无用之物”的骂名。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想回到母国。她太清楚了,一旦踏上归途,皇兄与太后定会立刻为她寻找下一个联姻对象。他们绝不会容许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公主在宫中虚度光阴。
这些日子,飞芸总喜欢出来走动。身为异国公主,无人识得她的尊贵身份,在这陌生的京城里,她可以随心所欲,不必顾忌任何人的眼光。她想在被迫履行职责之前,尽可能地攫取这份短暂而珍贵的自由。
“公——小姐,那不是桑世子吗?”
在宫外,飞芸特意吩咐随从改称她为“小姐”。
飞芸停下脚步,美眸落在街边一处古旧的小摊前。那里坐着一名男子,正与年迈的店主谈笑风生,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
飞芸定睛打量,因曾被寄予厚望入宫,她对南玮朝廷官员的信息了如指掌。
这位桑世子桑世子,她早有耳闻。在沈皇后入宫前,他曾是其唯一的挚友。此前,他的妹妹曾贵为贵妃,却因犯下滔天大罪牵连了家族。桑家因此受挫,虽在半年前重回朝堂,却已难复往昔荣光。
“桑世子。”
不知是何驱使,飞芸竟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男子闻声抬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瞳孔因惊讶而骤然放大。
“飞芸公主?”
“嘘——”飞芸将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别叫我公主。”
“……”桑世子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出于礼貌,他抬手示意道,“若不嫌弃,请坐吧。”
“多谢。”
飞芸在他对面坐下,回以一抹淡笑。
“公主……不,小姐。您是出来游玩?随从呢?”
“他们就在附近。”她轻笑一声,“世子呢?”
“这儿是我的老地方了。”桑世子见她存心隐瞒身份,语气也变得随和起来,“说起来,咱们好像还没正式说过话。”
确切地说,桑世子并无理由与这位公主私下攀谈。他只知道浅月曾想将她献给陛下,结果被拒。
“嗯,确实是头一回。”飞芸点头。桑世子正端起茶杯轻抿,一边听她说话,却不想下一秒便听见她语出惊人:
“世子,你有兴趣娶我吗?”
“噗——咳咳咳!”
桑世子刚入口的茶水猛地喷了出来。所幸他反应快,侧身避开了,才没溅到她身上。
他手忙脚乱地抹去脸上的茶渍,瞪大眼睛看着她,耳根瞬间红透了。
开什么玩笑,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被女子主动提亲,而且对方还是个公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呵呵,我当然知道。”飞芸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其实我只是不想回浅月,所以试着问问,万一世子感兴趣呢?”
若是能嫁给南玮的男子,那便不必回去了,这本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这主意……未免太荒诞了些。”桑世子干笑两声,可他的目光却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女子。
他看得出,她眼神深处藏着的并非玩笑。
她是真的,不想回去。
“婚姻非儿戏,我无法答应。”
男子终究是拒绝了。他并非不能理解这种身为棋子的无奈,但他此刻并未动过婚念。更何况,以他现在的处境,实在不宜与她扯上关系。
身为外姓王府的世子,家中尚有罪名未消。若浅月皇帝知道自己的妹妹要嫁给这样一个人,怕是会气得呕血。
“也是,强求不来……”飞芸垂下眼帘,手指绕着发丝玩耍,“明明身边的人都在向前走,为何世子却还要困在过去里呢?”
“……”
桑世子如遭雷击。这番话像是一枚钢钉,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口。
他抿了抿唇。对方是公主,想要调查那些并非秘辛的朝堂往事,绝非难事。
“是因为愧疚吧。”
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在暮春的和风里,桑世子不知道为何会愿意对这个近乎陌生的女子敞开心扉。
或许,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皇后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可我的妹妹却对她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如今桑家能保住地位,全凭皇后的宽厚。这让我愈发无地自容,只能选择困在悔恨中,以此作为对自己的惩罚。”
“可皇后娘娘真的希望你惩罚自己吗?”
“……”
“或许我交浅言深了,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皇后绝不希望你如此。”飞芸直视着他,“若你视她为挚友,她定然也同样待你。没有一个朋友,会愿意看到对方深陷泥淖。你越是折磨自己,她只会越担心。”
桑世子自桑宁柔出事后便一直萎靡不振,心中布满了名为“负罪感”的浓雾。而飞芸的一番话,却如晨钟暮鼓,瞬间震醒了他。
他那攥紧到发白的手掌微微颤抖。反复咀嚼这番话,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她说得对。若他始终如此,只会让沈璃在操劳国事之余,还要为他悬心。
桑世子早已放下了对沈璃的爱恋,如今剩下的唯有那份纯粹的友谊。他不想再成为她的负担。
“多谢……”他垂下眸子,“我竟一直没想通这一点。”
“有些事,关起门来是想不出答案的。”飞芸舒展笑颜。
“你似乎很擅长开导别人。”
“因为从来没有人理解我,所以我只能学着去理解自己,理解他人。”
“……”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见他面露愧色,飞芸又笑开了,“我没事的。你不是第一个夸我懂人心的人。”
“是我唐突了……”
“都说没事了。”飞芸站起身,“出来太久了,我该回去了。今日多谢世子陪我聊天。”
桑世子起身,躬身行礼:“也多谢你,点醒了我。”
“小事一桩。”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离我回浅月还有些时日。若还有烦心事,尽管来找我,我这人最爱听故事。”
语毕,她轻巧地转身,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桑世子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底竟浮现出一丝陌生的悸动。
就在这短短的一刻钟里,她竟真的帮他扫清了心头积压多时的阴霾。
飞芸回到使团馆驿时,府内正忙着筹备晋王的大婚,下人们奔走穿梭,热闹非凡。
她正欲回房,却见晋王杨暮寒正迎面走来。
“皇兄。”她屈膝行礼。
杨暮寒看着这个异母妹妹,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向桑世子提亲了?”
“消息传得真快。”飞芸干笑掩饰,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她以为皇兄是来责难她的荒诞行为。
“这种事,传到我耳中也不过是片刻功夫。”杨暮寒打量着她,“桑家虽然此前受损,但毕竟功勋卓绝,除了皇族外,也算是南玮的顶尖门第了。”
飞芸柳眉微蹙,不解其意:“皇兄这是何意?”
“我想说的是,若你真心有意,本王可以替你向皇兄求情。”
“……”
飞芸惊愕得半晌合不拢嘴。
他不是来骂人的,竟是来撑腰的?
“皇兄或许视你为棋子,但在本王眼中,你终究是我的妹妹。”晋王看着她,“桑世子这人不错,且与沈皇后交情匪浅,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在杨暮寒的前世记忆中,飞芸被迫远嫁边疆蛮夷,下场凄凉。既然老天让他重来,他希望飞芸能留在这个太平盛世的南玮,而不是回到浅月重蹈覆辙。
“皇兄……您真是让飞芸意外。”
“……”
“因为从没有人问过飞芸到底想要什么,所以听到这些,飞芸真的很惊讶。”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是谁改变了您?是沈大小姐吗?”
晋王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或许吧。”
“与她相处的日子,我学到了很多。”
提起沈玉,杨暮寒那常年冷峻的脸上总是会不自觉地染上暖意。
他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人生苦短,随心而活吧,本王定会支持你。”
“是,多谢皇兄。”飞芸哽咽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皇族中那份久违的亲情。也是这一刻,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出自己的心墙。
几日后。
桑世子接到了飞芸公主的一封长信。
信中洋洋洒洒十余页,讲述了她的生平与无奈,而最后一行,赫然是再次提亲。
桑世子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这事儿名不正言不顺,但他心里……却并不排斥。
那日的谈话彻底让他走出了过去。如今他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母亲的身体也因忧思过重而大不如前,若能迎一位知冷知热的儿媳进门,想必能让老人家宽慰不少。
唯独对方身份太贵重,这确实是个难题。
在信中,飞芸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渴望:她只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做一回自己的主,而她相信桑世子能给她这样的生活。
桑世子思量许久,迟迟未曾回信。
直到他得知,使团明日便要启程回国了。
暮春的风带着些燥热,却比不上桑世子此刻的心焦。他守在使团馆驿门前,直到夕阳西斜,那扇大门才缓缓开启。
飞芸步履轻盈地走近,笑靥如花:“我以为世子不会来了。”
“臣懦弱迟疑,让公主久等了,请降罪。”桑世子垂头,耳尖微红,“臣笨口拙舌,但……请问公主,愿等臣一年吗?”
飞芸心头猛地一跳:“等什么?”
“等臣前往浅月的那一天。”他抬眸,目光坚定,“臣会效仿晋王,亲携南玮皇帝的圣旨,去浅月当面迎娶公主。”
他现在的功勋还不够。他需要时间去证明自己,去换取那份足以让浅月皇帝满意的圣旨。
虽然此刻或许谈不上深爱,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与书信往来,他确信,他们是能互相疗愈的一对。
“好,我等你。多久都等。”飞芸眼中泛泪,重重地点头。
“一言为定。一年之内,力家军的旗帜定会飘扬在浅月都城。”桑世子伸出小指。
两指相勾,在残阳的余晖中定下了终身的契约。
南玮皇宫。
“哇——哇——”
“哦——哦——不哭不哭,母后在这里。”
凤仪宫内一阵手忙脚乱。襁褓中的小公主哭闹个不停,而一旁乳母怀里的小皇子却在吃饱后呼呼大睡。三岁的赵涵显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学着母后的样子安慰妹妹。
“姨……父皇来了!”
随着赵弘俊的大步迈入,哭声戛然而止。他手里攥着一封密函,笑着抱起小公主。
“朕的小公主怎么又委屈了?”
沈璃总算松了口气。赵弘俊怀里的小公主昌儿立刻破涕为笑,这让她这个做娘的很是受挫——这丫头打小就只认父皇。
“浅月那边来信了。”赵弘俊将密函递给沈璃,“浅月皇帝已允准桑世子与九公主的婚事。”
“可真够久的。”沈璃轻笑,想起一年前,桑世子为了这份恩旨,在南玮边境平乱、重排兵阵,硬是靠着一份份沉甸甸的军功换来了赵弘俊的圣旨。
得知桑世子最终能与飞芸修成正果,沈璃由衷地感到高兴。
“你阿姐也快临盆了,你说她是想要侄子还是侄女?”赵弘俊环住妻子的肩膀。
“只要是平安健康,男女都好。左右日后与咱们昌儿、瑒儿也能作伴。”沈璃倚靠在他肩头。
赵弘俊低头亲了亲妻子的脸颊,换来儿子的抗议:“父皇羞羞!我也要亲母后!”
“哈哈哈,好,来亲一口。”
深秋的风透着凉意,却吹不散这一室的温馨。
人生的旅途总有坎坷,但只要携手向前,终能见到最美的风景。
那些错过的、遗憾的,都已留在了昨天。
而明天,总有新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