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南玮使团的车队已过城门!”
一名身披银甲的将士匆匆步入禀报。闻言,席地而坐在精美坐垫上的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站起身,挺拔魁梧的身躯披上一件深紫色披风,随即迈开大步向外走去,将满心的欢喜深藏在肃穆冷峻的面容之下。
除了皇兄与母后,无人知晓晋王曾与南玮皇后有过一段旧情。正因如此,他必须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在这府邸之中静候沈玉寻来,断不可贸然出城相迎,以免落人口实。
杨暮寒伫立在占领而来的城主府庭院中,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大门。当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时,他的心跳愈发狂乱。
插着南玮国旗的马车缓缓驶近。率先下车的是沈玉的贴身侍女,杨暮寒认得那张脸。
此刻,他的心跳如擂鼓般震颤,几乎要破胸而出。紧接着,一抹暗红色的倩影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步下马车。那张让他魂牵梦萦多年的容颜依旧如初,未曾改变。
唯独那双看向他的眼睛……
沈玉足尖落地,美眸直视前方。那眼中没有他预想中的惊喜,反而笼罩着一层死灰般的黯淡,宛如星辰陨落,毫无光彩。
“臣妾沈玉,南玮前任皇后,参见王爷。”
在离开京城之前,沈玉已被正式废黜了后位。
她的声音平淡如一潭死水,杨暮寒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翻涌的暗潮。与此同时,随行的南玮官员也纷纷下车向他行礼。
“本王有私事要与你相商,随我来。”
杨暮寒故作威严,语气生硬,仿佛与她素不相识。随后,他一甩衣袖,转身走入内室。
沈玉盯着他的背影,交叠在腰间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阵阵刺痛。
“你先去替我安顿住处,我随后就到。”她对侍女低声吩咐,随即孤身一人,顺从地跟在那男子身后走了进去。
内室内,待四下无外人时。
“阿玉,你……”
啪!
杨暮寒话未说完,沈玉那白皙纤细的手掌已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直打得他侧过头去。
他错愕地缓缓转过脸看向她,脸上火辣辣的疼感无声地诉说着,她这一掌丝毫不曾留情。
“你竟敢……”沈玉紧咬朱唇,直至尝到了血腥味。她眼眶猩红,泪水在眼眶中剧烈颤抖,美目中迸发出的恨意,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
“你竟敢残害我的子民!竟敢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恶行!!”
沈玉声嘶力竭地怒吼着,粉拳如雨点般疯狂捶打在他的胸膛。在这长达数月的漫长旅途中,她沉溺在愤怒与悲痛中无法自拔,却又无人可诉。此刻见到杨暮寒,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恨意瞬间爆发。
“阿玉!你冷静点!!”杨暮寒一把攥住她的双腕,急切解释道,“事实并非如你所想!我并未屠杀你的子民,只是派兵围困,不准他们逃离罢了!”
杨暮寒自认并非嗜杀之人,绝不会滥杀无辜。可他心仪的女子贵为一国之母,他只能制造这种极端局势,武力控制南玮边境的百姓,再假传噩耗逼南玮妥协。
“你什么意思……”沈玉看着他,泪水肆意横流,声音沙哑且颤抖,“你是说,你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们……”
“我知道我错了。可若不这么做,南玮皇帝怎肯放你来我身边?”
“你骗我……”沈玉耳畔阵阵轰鸣,得知这一切竟是骗局后,她再也听不进任何辩解。
她宛如失魂落魄之人,目光涣散地望着他,眼底的绝望更甚从前。
“你竟是骗我的,呵呵……”她喉间发出一阵低笑,边笑边流泪,状若疯狂。
沈玉踉跄着后退数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若冰霜:
“那你告诉我,我妹妹丢掉的那条命,你拿什么来赔?”
“你说什么……”杨暮寒瞳孔骤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沈璃她怎么了?”
“璃儿怎么了?你还有脸问!”看着他那副无辜的模样,沈玉心中那团永不熄灭的怒火再度狂燃,“璃儿死了!她为了向边境受难的子民谢罪自尽了!她背负了所有罪责,以为是你因为她才残害无辜!可你现在却一脸无辜地说你没杀他们?即便你喊得再大声,我的妹妹也听不见了!她永远也听不见了!”
沈玉失控地尖叫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泪如雨下。任凭她如何伸手去擦,那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杨暮寒僵立在原地,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冻结,动弹不得。
他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心口痛如万箭穿心。
他承认自己恨沈璃,恨她拆散自己与沈玉,恨她逼沈玉入宫。但在同为掌权者的立场上,他完全能理解沈璃当年的心思——将姐姐送给皇帝,总好过送给一个身份不明的马夫。
可他从未想过,那个清冷如冰雪的女子,竟会决绝至此,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甚至不惜以命相抵。
“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听到了吗,我什么都没有了。”沈玉抽泣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站起身,泪眼婆娑地盯着他,“杨暮寒,你给我记住了。你对我家人、对我子民所犯下的罪孽,我永世不忘,永不原谅。如今我虽杀不了你,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我会让你在痛苦中慢慢腐烂,以此偿还你带给我妹妹的折磨与痛苦!”
双亲尚在,弟妹却已相继离去。若她此时杀了杨暮寒,必会连累父母。即便恨入骨髓,她也必须为了活着的亲人隐忍克制。
她恨,恨自己竟曾爱上如此卑劣之人;她怨,怨自己竟会相信那致命的甜言蜜语。当爱转为恨,那滋味苦涩得让人无法下咽。曾经贪恋的容颜,如今连共处一方天地都觉得恶心窒息。
“阿玉,我……”
杨暮寒从未预料到局势会崩坏至此,一时间竟词穷理亏。
在他的预想中,沈玉或许会愤怒于他的欺瞒,但只要他说明真相,以她那宽广的心胸定会原谅他。
却不曾想,一切都走向了极端的反面。
想要与她长相厮守的幻想,在这一瞬间彻底湮灭。
“拿着!”沈玉从宽大的袖口中猛地拽出一卷圣旨,狠狠砸在他身上,“这是停战协议。趁我还没彻底发疯之前,把字签了!”
沈玉认为自己已保持了最大限度的理智,否则,她真的会杀了他。
“还有一件事……”她转过身走向大门,背对着他,声音冷硬如铁,“那天,我根本没打算跟你逃走。我故意留下踪迹让璃儿找到我,把我带回去。我只是想在那天彻底做个了断,亲手送你回你的浅月。你少自作多情地以为我会为了你抛弃我的家人。”
沈玉的话如同一柄柄冰冷的利刃,疯狂攒刺着杨暮寒的心口,痛到麻木。
沈玉不仅钉死了杨暮寒的棺椁,还亲手将这副棺木踹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她站在崖顶,带着永不消褪的恨意,冷眼看着他在她面前慢慢枯萎。
是的,他彻底完了。
沈玉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当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杨暮寒双膝一软,颓然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