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傅朝大人又跳进莲花池里去了!”
春日迟迟,微风夹杂着百花的清幽香气徐徐拂过。
沈璃正倚在长榻上,身侧的沈玉正全神贯注地穿针引线,绣着手中的丝帕。而在沈璃膝头,一个小小的孩儿正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册上的图样。
沈皇后长叹一口气:“随它去吧,让人在那守着,待它玩够了水,再带回来重新沐浴更衣。”
“诺!”那名跑得满头大汗的内侍应声而退。
恰在此时,沈玉满怀欣喜地举起手中那方深蓝色、绣着瑞兽云纹的丝帕,反复端详。
“璃儿,你瞧这花样绣得如何?”
沈璃凑近看了一眼,揶揄道:“精美至极。说起来,这已是姐姐绣的第五方了吧?”
“我……我这不是怕手艺生疏,没个准头么,多试几种花样总归是好的。”
沈玉有些局促地揉了按鼻尖,低垂羽睫,复又低头绣了起来。
沈璃看着长姐那副情窦初开的模样,心底尽是慈爱。膝上的幼子此刻也奶声奶气地嚷嚷起来:
“画……画……”
“好,好,母后这就给显儿翻下一页。”沈璃温柔应道,指尖轻翻画册。
光阴似箭,眨眼已过两年。她与赵弘俊育有一子,取名赵涵显。至于内侍口中的“傅朝大人”,则是赵涵显出生时,塞外番部进贡的一头状似小熊的大犬。
傅朝毛发浓密,最是怕热。每逢春意转暖,它便总爱偷偷溜进御花园的莲池里戏水,惹得宫人们叫苦不迭。
沈璃一边给皇子讲着画册,余光始终不离沈玉。杨暮寒终究没有食言,自他三年前离开京城,三个月前,南玮便收到了关于他重返权力巅峰的喜讯。两载春秋,他赶在沈玉给出的期限前归来了。
随着浅月国内乱彻底平息,新帝为了稳固邦交,遣使团出使诸邻。南玮这一站,新帝特封胞弟晋王殿下亲自率队,以示隆重。
得知消息的那日,沈玉险些喜极而泣,火急火燎地进宫寻沈璃出主意。她想备一份厚礼,却不知送什么才称心,最后还是沈璃提点:像杨暮寒那般性情的人,一份亲手缝制的定情信物,远胜万金。
正因如此,这些日子沈玉总是留在坤宁宫内,一来是绣那帕子,二来也是为了照拂小皇子。
“眼下坤儿也在宫里吧?”沈皇后随口问道。
“嗯。”沈玉点头,“父亲命他试着协助筹备这次的邦交典礼,那孩子干劲十足呢。”
父亲沈坚身为礼部尚书,接待浅月使团乃是头等大事,不容半点差错。沈坤能得父亲如此信赖,足见这两年他的才干已大有长进。
沈璃嘴角微扬,满心欣慰。两年的静好岁月虽平淡,却正是她前世求而不得的珍宝。
“竟已到了这个时辰了。”
夕阳如金,透过镂空的窗棂斜洒而入。沈玉收起手中的针线,觉得时辰不早,该出宫了。
“长姐,我送你。”
“不必,不必。”沈玉忙拦住欲起身的沈璃。此时小皇子正伏在沈璃怀中睡得香甜,“你这一动,显儿准醒。咱们等接风宴那天再见。”
“也好。久山,替我送送长姐。”
沈璃挥手告别,待沈玉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一道挺拔的身影便踱了进来。
“听说傅朝又下水了?”赵弘俊笑着走上前,熟稔地从沈璃怀中接过周岁出头的皇子,抱入自己怀中。
沈璃失笑:“随它去吧,显儿宝贝得紧,总不能真把它送回塞外去。”
“也是。”皇帝轻叹,垂眸看了看怀中的孩儿,“显儿睡了许久了?”
“刚听完故事便睡下了。这孩子随了您,执拗得很,故事讲不完绝不肯阖眼。”
“分明是随了你爱赖床。定是你怀他时睡得太多了。”
沈璃听他打趣,气得鼓起双颊:“若非皇上那时非要臣妾卧床静养,严禁下地走动,臣妾何至于整日昏睡?”
想起怀胎十月时,赵弘俊简直要把她宠成了不能落地的瓷娃娃,派了无数影卫十二个时辰紧盯,硬生生把她养成了条不知走路滋味的“咸鱼”。
如今倒好,反倒怪她贪睡了。
“呵呵,朕逗你的。”他开怀大笑,“忙了一日,走,咱们传膳去。”
“是。”
沈璃佯装气恼地瞪他一眼,见他将皇子交给乳母,这才牵起他的手,相携步向膳厅。
与此同时,浅月国的使团车队正浩浩荡荡地开进南玮京城。
两旁百姓围观如潮,禁卫军甲胄鲜明,在街道两侧严密布防。
晋王杨暮寒跨坐在高头大马上领头而行。他面容英朗,气宇轩昂,惹得无数围观少女春心暗动,交头接耳地称赞这位异国亲王的非凡气度。
车队绵延,数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紧随其后。忽而,车队停在了御道中央,一名绯袍官员已率众迎候在前。
那人年过半百,身着绣有孔雀补子的礼部朝服,气度沉稳。在仲春的暖阳下,杨暮寒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心绪翻涌。
“微臣礼部尚书沈坚,奉旨前来恭迎晋王殿下。此后殿下在南玮下榻期间,皆由微臣从旁照应。”
杨暮寒嘴角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沈大人免礼。本王路途劳顿,此番就有劳沈大人了。”
“分内之事。殿下请,微臣已在驿馆备下香汤雅室。”
沈坚抬眸,与马背上的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深知这位晋王便是三年前在自家马厩干活的那个小伙子,故而眼中并无半分错愕。
他引着车队入驻离皇城不远的国宾馆,交代完礼节与三日后的接风宴程,正欲告退。
可晋王殿下却似乎没打算放他走。
“本王有些私事欲与沈大人相商,闲杂人等暂且退下。”
杨暮寒挥了挥手,不仅摒退了礼部的从官,连自家的侍从也一并赶了出去。
待房门紧闭,杨暮寒才急切地问道:“阿玉……不,大小姐近来可好?”
沈坚轻捋胡须,意味深长地一笑:
“这两年,向沈家登门求亲的世家权贵几乎踏破了门槛,然小女固执,将那些红鸾聘书悉数拒于门外。”
自皇后诞下龙嫡,沈家地位如日中天,身为沈家待字闺中的嫡长女,沈玉自然成了京中豪门争相竞逐的香饽饽。谁若能娶了她,便是与沈后、与天子成了儿女亲家。
杨暮寒闻言,定定地看着沈坚:
“大人既然由着她拒绝,想必是早已洞察了本王的身份?”
“沈家并非聋子瞎子,自家长女与马夫那点事,微臣若想查,自然瞒不住。”沈坚避而不谈是从次女那里得知的消息,“殿下如今身份贵重,小女痴心等候多时,微臣只盼殿下莫要辜负了她。”
“那是自然。”九五之尊的亲弟弟垂下眼帘,眼中尽是柔色,“若非为了她,本王何苦亲自领了这差事跑这一趟?”
聘礼已经备齐,新帝御笔亲书的求亲国书也正静静躺在匣子里。一切只待宴会之上,正式公之于天下。
“如此,微臣便宽心了。”沈坚躬身告退。
杨暮寒独坐在房中,心乱如麻,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往沈府见佳人一面。但他深知,尊卑有别,此时私会只会累了她的清誉。
“皇兄,我可以进来了吗?”
一道清脆灵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身着浅粉色云雁细锦衣的少女,步履轻盈地迈入室内,歪着头看向他。
见到来人,杨暮寒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糟了……本王方才竟忘了向沈大人引荐你。”
少女掩口娇笑,眼波流转:“无妨。等接风宴那天再引荐也不迟。皇兄不是说南玮的皇帝陛下最是和蔼吗?想来也不会怪罪。”
“嗯……倒是挺和蔼的。”
杨暮寒点头,看向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一言难尽的愁色。
他那位皇兄,当真是给他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