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 代受其罪

万幸,后宫之中常驻有专为嫔妃诊治的太医院值房,离坤宁宫并不算远。不消片刻,太医院的首领便急匆匆赶到了。

太医院判惠秋之女——惠然,此刻正背着药箱,面带惊色地一路小跑进殿,身后还跟着三名年轻的干练内侍。她屏退了除凝公公以外的所有闲杂人等,神色肃穆地开始为皇帝拔除体内的余毒。与此同时,她示意身后的随从立即去查验,龙体受损究竟是出在哪一道御膳上。

在内殿救治的当口,沈璃冷着脸折返回了膳厅。她那一双如霜雪般清冷的眸子向下扫去,死死钉在坤宁宫的试毒女官身上。那女官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抖落的身子如秋风中的残叶。

“久媚,你确信亲眼看到每一道菜呈上来时,她都悉数试过了?”

大宫女久媚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娘娘,奴婢一直守在膳桌旁,眼都不曾眨过一下,确信她每样都亲口尝过了。”

久媚是沈家带出来的家生子,她的话,沈璃自然信得过。

“既然试过毒,那为何皇上刚动了几筷子便中了招?”沈皇后的声音愈发森寒,目光利如刀锋,几乎要将那女官穿透。

“娘娘!”就在这时,惠然手下的一名内侍从一旁趋步上前,“小的查验过了,毒就出在这道糖醋鱼里。此毒甚是诡谲,用寻常银针根本试不出来。具体的端倪,恐怕还得请惠然姑娘亲自定夺。”

“……”

席间的气氛瞬间凝沉。这糖醋鱼本是皇后的心头好,歹人此举,分明是冲着沈璃来的。

“皇上并未动那道鱼。”沈璃反驳道,她方才一直留神看着,却在话出口的一瞬顿住了,“不,不对……”

她想起赵弘俊在倒下前,曾亲手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她的碗里。想必是他的筷子蘸上了鱼肉上的残毒,又或是他在布菜时沾染了气息。

究竟是何等剧毒,竟让他只沾染了星点便如此狼狈?

“久媚,把那碗鱼端给这试毒女官,让她再吃一次。”沈璃冷声下令。

“诺。”

久媚走上前,夹起一块硕大的鱼肉放入小碗,递到了那女官面前。

试毒女官战战兢兢地接过瓷碗,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仿佛眼前的不是佳肴,而是通往阴曹地府的引魂幡。

沈璃眯起凤眸,眼底无悲无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试毒一职虽俸禄优渥,却本就是拿命在搏,既然入了宫,便该有这份觉悟。

女官颤抖着将鱼肉送入口中,囫囵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法,那女官竟依旧稳稳站着,并未见半点不适。

“请娘娘明鉴!还奴婢一个清白!”女官见状,忙不迭地磕头,额头撞击地砖的声音响亮清脆,“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绝未提前服用过解药。许是这毒对奴婢不起作用,才让这祸事漏了过去啊!”

“……”

沈璃沉吟不语,转头看向惠然手下的那名内侍。

内侍躬身道:“回娘娘,她所言或许有理。世间确有一些毒物因人而异,又或是需辅以特定的引子。小的这就带她去偏殿,由惠然姑娘查验她体内是否有服过解药的痕迹。若真是无辜,定不叫她平白受冤。”

“本宫准了。”沈璃点头。此人从入宫起便在坤宁宫伺候,若非大奸大恶之辈,没理由自掘坟墓。

“至于御膳房那边,从经手的厨子到传菜的小太监,一个都不要放过。毒害皇上乃是滔天罪行,若查不出个水落石出,休怪本宫不讲情面。”

“诺!”

众宫人齐声应诺。沈璃微抬下颌,带着久山退出了膳厅。

“私下里多派些人手盯着那个试毒女官,本宫总觉得,她的命现在未必还攥在她自己手里。”

“奴婢明白。”

沈璃回到内殿寝门外时,正赶上惠然收针出门。这位年轻的医女对着沈璃躬身行了一礼。

后宫嫔妃常年需调理凤体,沈璃与这位惠家千金倒是相熟。惠然虽为女儿身,却承袭了惠家精湛的医术,虽无官衔,但在太医院的地位却非同一般。

“皇上如何了?”沈璃低声问道。

惠然神色略显倦意,却也带着几分庆幸:“回娘娘,皇上体内的余毒已悉数逼出。万幸皇上只是沾染了些许,并未真的入腹,除了龙体乏力、神智略有昏沉外,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两日,便可如初。”

沈璃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半分,追问道:“可知是何毒物?”

惠然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迟疑片刻才附耳低言:“回娘娘,是花蜜中所提炼出的‘百合枯’。此毒若入男儿体,不过是场大病;可若是入了女子腹……”

说到此处,她叹了口气。

送走惠然,沈璃轻手轻脚地迈入内殿。

龙榻上的赵弘俊尚存一丝清明,见她进来,强撑着抬起眼皮看她。那张往日里不可一世的俊脸此刻满是虚汗,唇色浅淡。沈璃看着竟生出一丝恻隐之心,顺势坐在榻边,执起帕子轻柔地为他拭去额间的汗水。

终究是他替她受了这一遭。若不是他那番殷勤布菜,此刻躺在这儿、受此折磨的便是她了。

“惠姑娘……怎么说?”他嗓音暗哑得几乎听不见,可即便如此,能在此时得她半分温柔相待,他心中竟觉得这毒中得也算值了。

“皇上虽遭此横祸,但换个念想,幸而这毒是落在了您身上……”沈璃垂眸,放下了手中的帕子,转而将手背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此毒名为‘百合枯’。男儿中之不过损些元气,可若是女子误食,此生便再无为人母之望。”

“……”

赵弘俊闻言,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闪过一抹后怕。

“是朕……差点害了你。”

“现在可不是自责的时候。”沈皇后轻声呵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务之急是皇上得好生歇息。臣妾已命人报知慈宁宫,母后明日一早便会过来瞧您。”

“朕不能歇。”年轻帝王骨子里的倔劲儿又上来了,“明日辰刻还有大朝会……”

“朝会可以等,皇上的龙体等不得。”她冷眼剜他,语带讥讽,“您素来不愿在人前示弱,明日若真强撑着去那龙廷之上晕倒了,丢的可不只是您一人的颜面。”

赵弘俊看着她这副焦躁的模样,嘴角竟勾起一抹虚弱的弧度:“你在担心朕?”

“……”

沈璃被他这一问噎得哑口无言。都这般光景了,他竟还有心思说这些没正经的话。

见他还在那儿傻笑,沈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太了解他的自傲了,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让外臣窥见他的颓势。

“既然皇上救了臣妾一命,臣妾便匀出半分心思来担心您,也算全了情分。”

她长吁一口气,作势欲起身:“凝公公已在煎药了。待会儿服了药,皇上便赶紧睡吧。”

“你去哪儿?这可是你的坤宁宫。”

“坤宁宫大得很。臣妾不愿在这儿挤着皇上,免得您睡不安稳。若皇上再这般啰嗦,臣妾这就命人备了轿子送您回寝宫去。”

“呵呵……罢,朕依你便是。”

九五之尊低低地笑了起来。看着她那欲语还休的样子,他心中那股暖意竟盖过了毒发的苦楚。

至少,在那冰冷的恨意裂缝中,他窥见了一抹属于她的柔软。

沈璃斜睨了他最后一眼,随即便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