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俊此人骨子里透着一股执拗，沈璃对此心知肚明。
即便她已将拒绝的话说尽，他却依旧如故，日日流连于坤宁宫，美其名曰：唯有帝后和睦，外臣才不会妄加揣测，太后也能对后宫安稳放心。
起初沈璃本打算与他各生欢喜、互不干涉，谁知如今竟落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看得她几乎生了厌。
若哪日他因政务繁忙抽不开身，也定会命人送来成车的赏赐，金银玉帛堆满了宫院，反倒惹得她心烦意乱。
所幸，他虽日日登门，倒还算守诺，并未做出逾矩之事。否则，凭沈璃心头积压的旧恨，保不齐真会落个弑君的罪名。
转瞬之间，时令已入晚春。桃花盛宴在后宫御花园如期举行，这原是嫔妃间赏花品茗、联络情谊的雅集。
可于沈璃而言，这无异于一场杀人不见血的心理暗战。
“娘娘，可觉得这凤冠沉了些？”久山一边稳稳地将九龙四凤冠戴在沈璃发顶，一边轻声询问。
沈皇后轻轻摇头，凝视着铜镜中仪态万方的倒影：“出发吧，莫要让母后等候太久。”
“诺。”
沈璃缓步起身，正红色的翟衣裙摆逶迤拖地。今日宴起，她需先前往慈宁宫候驾。
凤舆摇曳，不消片刻便抵达了慈宁宫。沈璃并未久候，宋太后便已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而出。
“参见母后。”沈璃盈盈一拜，神态恭谨，余光却在悄悄打量。宋太后乃赵弘俊生母，赵弘俊尚为储君时，沈璃便时常入宫觐见。她深知这位太后虽不显山露水，却是个极明事理的长辈。
若非太后默许，当初沈家女入主中宫的阻力定会大上许多。
“皇后，无论瞧上多少次，哀家都觉得这身正红最是衬你。”宋太后含笑上前，亲手扶起沈璃。那张虽有岁月留痕却依旧雍容的脸庞上，满是和蔼。
“母后谬赞了。”沈璃莞然一笑，“这是臣妾入宫后操办的首场宫宴，若有不周之处，还请母后多多指教。”
“你是皇帝选中的人，皇帝的眼光，哀家自然是信得过的。”宋太后轻笑一声，在沈璃的搀扶下稳步前行。
御花园离慈宁宫不远，两位贵人索性弃了鸾舆，漫步而行。
“说来，此时此景倒教哀家想起些旧事……”
石径两旁，粉霞般的桃花随风飘落，落英缤纷。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令人神清气爽。宋太后仰头望着那满树芳华，笑意悠长。
“……”
沈璃却低垂眼帘，默然无语。她自然听得懂太后的弦外之音。
在她的记忆里，皇宫的桃花曾是世间绝色。可自那场变故后，她便再未踏入这囚笼半步，甚至连带厌恶了这满园春色。
“往前看吧，皇后。”
宋太后忽然驻足，语重心长地吐出这一句。
沈璃心尖微颤。在太后这位阅尽千帆的过来人面前，她那点小心思终究是藏不住的。太后知她心结未解，故而入宫以来从未在子嗣一事上向她施压。
后宫佳丽三千，皇嗣从谁肚里出来并不打紧，要紧的是那人是否有承袭大统之才。
“母后……”
沈璃紧抿双唇，眼底波澜微起。宋太后轻拍她的手背，温声道：
“皇帝是个长情之人，你总要给他些时间。走吧，宴席该开始了。”
在这后宫之中，耽于私情乃是愚者所为。沈璃并非无知少女，宋太后坚信，她定能公正地统御六宫。
太后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锋，化解了尴尬。两人相携步入宴殿。
“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殿内，众嫔妃早已按位份列坐，见两位贵人莅临，齐齐起身，仪态万千地行了大礼。
“臣妾等参见太后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赐座。”沈璃淡然吩咐。
“谢太后，谢皇后娘娘。”
待众人入座，沈璃接过久山递来的茶盏，凤眸微抬，环视全场。她朱唇轻启，嗓音清冷而端庄：
“今日乃本宫入主中宫后操办的首场宫宴，愿众位妹妹尽兴而归。这首盏茶，本宫遥敬皇上与黎民，愿吾皇圣体躬安，天下海晏河清。”
“愿吾皇圣体躬安，天下海晏河清。”众嫔妃齐声应和。
沈璃举杯，将盏中温茶一饮而尽。
“众位且听哀家一言。”宋太后适时开口，嫔妃们纷纷挺直腰背，屏息静听，“尔等入宫时日尚短，想来对宫中规矩尚有生疏。哀家身为皇太后，总要给你们添些彩头。今日若谁能拿出些惊艳才艺让哀家与皇后开颜，哀家重重有赏。”
“母后隆恩。臣妾代众位妹妹谢过母后。”沈璃对着身侧的太后微微欠身，旋即看向阶下，“尔等可听清了？若有压箱底的本事，尽管施展，莫要教太后扫兴。”
“诺。”
能御前献艺固然是捷径，若能入了太后的眼，由太后向皇上举荐，那恩宠便是指日可待。一时间，嫔妃们个个摩拳擦掌，纷纷退下准备。
席间，唯余寥寥数人端坐未动。
这些人中，有的位高气傲不屑争风，有的则深藏不露恐露锋芒。
桑宁柔位列其间，显然属于前者。
沈璃不动声色地掠过一眼。只见桑宁柔脊背挺直，如同一株傲雪寒梅，正姿态优雅地品着茶。察觉到沈璃的视线，她缓缓放下茶盏，竟是迎面望了回来。
“臣妾斗胆，敢问娘娘一个不情之请。”
“桑贵妃请讲。”
桑宁柔眉梢微挑，笑意不达眼底：“按宫中惯例，这等晚春雅集，皇上通常会莅临参与吗？”
此话一出，那些正准备更衣献艺的嫔妃也纷纷支起耳朵。若皇上亲临，这出戏自然演得更有劲头。
“臣妾这般询问或许有些僭越……可听闻昨夜皇上又宿在坤宁宫，娘娘想必最是清楚皇上的心思，不是吗？”
“贵妃倒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此言僭越。”
“……”
沈皇后似笑非笑，席间的气氛瞬间凝滞，透出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桑宁柔仗着郡主身份与将门底气，竟敢当众暗讽沈璃专宠。可她忘了，如今沈璃才是正宫。尊卑有别，以前的交情在凤威面前，半点也做不得准。
这种后妃间的机锋，宋太后见怪不怪，只在一旁静静啜茶，冷眼旁观。
她要把这当作沈璃竖威的第一块磨刀石。
“皇上圣体勤勉，日理万机，即便有些许空暇，也多在入夜之后。这等风花雪月的宴集，皇上恐难拨冗参加。众位妹妹当体谅圣心才是。”
沈璃语调平稳，一字一句却如软刀子般扎向桑宁柔的心。
“原来如此。娘娘近日操劳宫务，想来也是辛苦，千万要保重凤体。”桑宁柔躬身垂眸，藏在案下的指尖却因嫉愤而微微打颤。
沈璃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悠悠道：“嗯。若皇上哪日也能翻翻其他寝殿的牌子，本宫自然能清闲许多。”
入宫月余，赵弘俊眼中唯有坤宁宫。桑宁柔想讽刺沈璃狐媚惑主，沈璃便反手一招，直言自己对这份“专宠”唯恐避之不及，甚至巴不得有人能接手这个麻烦。
于沈璃而言，桑宁柔的存在并非坏事。此女虽骄矜，但若能将她推向赵弘俊的怀抱，自己反倒能脱身。
“行了，时辰不早，开始吧。”
宋太后见桑宁柔已无还手之力，其他欲起哄的嫔妃也纷纷噤声，这才淡然开口。
沈璃点点头，正欲传第一位嫔妃进场，却听得殿外内侍那尖锐的长鸣：
“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齐齐变色，目光皆投向大殿正门。
沈璃眼眸微垂，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