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雨滴如断珠,远方雷声滚滚,响彻天际。
沈璃着一袭素白衣裳,临窗而立。她那双极美的眸子此时黯淡无光,苍白纤细的指尖搭在木窗边缘,眼中死气沉沉。
极目远眺,只见庄园各处挂着的白幡在风雨中飘摇。冷风侵肌,更叫人心寒彻骨。
沈璃的小弟死了。
屋外肆虐的暴雨,仿佛在无情地嘲弄她这一生所有的抉择皆是错付。上苍似乎有意冷眼看这自傲女子的笑话——看她曾以为能将万物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小姐,夫人醒了。”
近身女侍入内禀报。沈家二小姐沈璃垂下眼帘,声若细蚊:“把桌上的熏香给母亲送去吧。”
“是。”女侍领命,低头退下。
沈璃依旧伫立原处。她那灰蒙蒙的眸子让人窥不透心思,其余侍女也识趣地不敢上前惊扰。
沈府正处于狂风暴雨之中,而将整个家族推向这般田地的,正是她自己。
沈璃是沈家嫡出的二女儿,才德兼备,甚至被父亲赞誉其能干不输男儿。
可她唯一的败笔,便是心胸狭隘。
五年前,先皇驾崩,新帝登基。一道璀璨的金色圣旨传抵沈府,册封礼部尚书沈坚之女为后,母仪天下。
那道圣旨并未点名是哪位女儿。沈坚膝下有三女,谁出嫁皆可。
而沈璃所做的,便是逼迫已有心上人的长姐入宫。
其姐沈玉才貌双全,虽温婉可人却并不软弱。若长姐的心上人是个门当户对的良人,沈璃断不会阻拦,偏偏长姐爱上的,竟是府中一名卑贱的马夫。
接旨后,沈玉本欲与马夫私奔。沈璃毫不犹豫地展露了她的狠戾,命人将长姐囚禁,直至凤舆临门;至于那个低贱的马夫,则被她强行逐出了京城。
然而,沈璃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长姐的心上人并非凡类。
沈玉入宫五载,沈氏一族在朝堂后宫权倾一时。可身为国母的沈玉迟迟未怀龙胎,前不久沈家长子沈坤又不幸夭折。更雪上加霜的是,今年年初,边境传来了惊天噩耗。
浅月国晋王杨暮寒,即浅月皇帝的亲弟弟,竟毫无征兆地率五万大军进犯南玮北疆。他坑杀将士,生擒百姓为质,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
交出南玮皇后——沈氏沈玉。
得知此信,沈璃只觉五雷轰顶,浑身脱力。
那晋王远在万里之外,若非旧情难忘,绝不会指名道姓要沈玉。
南玮立国不足五十载,皇权三代更迭,根基未稳,远不能与传承百年的浅月国抗衡。
当朝皇帝并无万全之策。送出一名女子换取万名百姓生灵,这笔交易根本无需权衡,便知该如何抉择。
就这般,数日后,沈玉将带着那一纸求和盟约前往北疆。
沈璃深知自己难辞其咎。若非当年她横加阻拦,晋王又何至于此?
数月以来,她沉溺在负罪感中几近崩溃,而幼弟的离世,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去看看坤儿。”
她对侍女说罢,便起身走出房门,径直走向停灵的灵堂。两名贴身女侍紧随其后。
此时的府邸一片萧条。母亲因痛失爱子,加之长女远赴北疆,已卧病不起;父亲则忙于筹备送亲事宜。府中上下,唯有沈璃在强撑着打理庶务。
今日是头七最后一天,已无外客吊唁。沈璃步入灵堂,望着眼前的棺椁,眼神剧烈晃动。
她那因病态而苍白的唇紧抿成线,颤抖着手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随即深深低下头,交叠在腹部的手因用力而颤动不已。
“……”
她一言不发,任由死寂伴随着屋外愈发狂乱的雨声蔓延。
若是这一切,仅仅是一场大梦,该有多好。
数日后,安葬完幼弟,沈璃入宫了。
轿夫抬着轿子穿行在连绵细雨中,目的地是后宫最尊贵的宫殿。
轿帘掀起,沈璃身着一袭白色孝服,由侍女撑伞掩映,不紧不慢地走入殿内。
殿内女子早已等候多时。沈玉见她到来,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
“璃儿,一切都安置妥当了吗?”
沈玉对着妹妹微笑,眼中尽是忧色。
沈坤入土之日,沈玉未能到场。准确地说,在启程前往北疆前,她被严令不得踏出后宫一步。皇帝唯一的仁慈,便是准她参加了一日灵祭。
“都妥当了。”沈璃垂眸看着长姐。
这五年间,她时常出入坤宁宫。身为胞妹,她看得出长姐眉眼间尽是冷淡与苦涩,可今日,长姐的神色变了。
即便因幼弟离世而哀戚,沈璃仍察觉到沈玉眼底深处,竟藏着一丝对北疆之行的渴望。
仿佛这一天,她已等了太久……
“璃儿,莫要忧心。”沈玉抬手抚了抚妹妹的发顶,“姐姐知道你心中有愧,但我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和沈家。待我离京,你要替我好好照看爹娘,明白吗?”
沈玉向来如此,心胸宽广得不像凡人。即便沈璃曾如此伤害她,她却始终能对这个妹妹报以善意,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或许,沈璃才是那个心胸狭隘得不像凡人的魔鬼。
“姐姐也保重……往后,千万珍重。”沈璃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并未应下对方的托付,“虽说迟了些,但我仍想对姐姐说声‘对不起’。”
“别说了。”沈皇后按住妹妹的唇,摇了摇头,“我说了,不必忧虑,更不必心怀愧疚。记住了吗?”
“……”沈璃被噤了声,只能默默点头。
“来,这些日子你受累了,坐下歇歇。”
沈玉拉着沈璃坐到茶案旁,命人端上坤宁宫最好的茶点,拉着妹妹话语不断。
沈玉越是想宽慰她,沈璃心中的负罪感就越如荒草般疯长。
看着眼前这双温柔如水的眸子,毫无半点阴霾,沈璃只觉心如刀绞。正是因为她的自私,才硬生生剥夺了长姐数年的欢颜。
终于,沈璃再也无法支撑。她只抿了半盏茶便起身离座。
“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先走一步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头,“这是写给姐姐的,待出京之后,姐姐再看吧。”
“好,我送你。”
“不必劳烦姐姐,保重。”
沈璃欠身一礼,笑容淡雅,随即仪态端庄地走出了坤宁宫。
沈玉立在原地,望着妹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沈玉出京了。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沈璃紧紧攥着手中的油纸伞,目送那支送亲车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
“璃儿……回府吧。”
一旁的父亲开口道。今日母亲因受不住离别之痛,并未随行。
沈璃转头对父亲微笑:“父亲先回府陪母亲吧,女儿还有地方要去。”
“也罢。”沈尚书点点头,“今日风大,早些回来。”
“是。”
她躬身行礼,送父亲上了马车。正欲转身登上自己的车舆时,余光忽而瞥见了一抹不该出现的身影。
赵弘俊。当今圣上。
他仍站在原地,自从送走沈玉后便未曾离去。那件绣着十二团龙纹的金色袍角在风中翻飞。他那双如鹰隼般的锐眼,正死死盯着沈璃。
沈璃回望过去,神色如冰。赵弘俊猛地睁大双眼,似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沈璃冷漠地拂袖而去,径直登车离开。
她与他,最好永不相见。
因为除了那些错误的抉择,赵弘俊才是她这一生中,最大的错处。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密林。这里离沈府不远,却山水环绕,景致幽绝。
儿时,沈璃与沈玉常来此嬉戏。可长大后,重担压身,再难如往昔般无忧无虑。
“在此候着,我去去就回。”
沈璃吩咐完车夫与侍女,撑起伞走下马车。她踏在泥泞的水洼中,毫不怜惜那一身洁白的罗裙。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林间,雨点敲击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密林深处的一条溪流旁。
溪水因雨势而湍急混沌,再瞧不见往日的游鱼。
沈璃低头凝望,随后缓缓收起了手中的油纸伞。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绝美的面庞上,刺骨的寒意侵袭而来。
可这凉意,比之她内心的凄凉,又算得了什么?
她撑不住了。戴着坚强的面具活了太久,她真的累了。
这些年,姐姐入宫,弟弟病弱,沈璃成了沈家唯一的顶梁柱。为此,她蹉跎了芳华,年过双十仍待字闺中,不曾对任何人动过半分心思。
她原以为自己做得很出色,可结果呢?
全毁了。被她亲手毁了。
她终究不够厚颜,没法带着这一身的罪孽继续活在世上。
指尖探向袖口,那里藏着一把冰冷的短剑。沈璃低头看着它,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因为她,北疆将士血染沙场。因为她的自傲,无数生灵涂炭。
无数个深夜,她都在自问,该如何还清这笔血债?该如何补偿那些支离破碎的家庭?
唯一的答案,唯有一死。
自晋王起兵之日起,沈璃便做好了万全的安排。即便她今日离去,沈家亦能稳如泰山。
她知道自己自私,又一次让父母承受丧子之痛。
可她该死。真的该死。
“唔……”
沈璃死死咬住下唇,看着那锋利的刃尖,眼中尽是惊惧。她平生最怕尖锐利器,选这种死法,简直是疯了。
可一想到北疆将士亦是死在敌军铁蹄利刃之下,她便再无犹疑。
“父亲,母亲,姐姐……对不起。”
沈璃说罢,嘴角竟泛起一丝解脱的笑意。随即猛然调转剑锋,拼尽全身力气,刺入胸膛。
“噗呲!”“呃……”
娇小的身躯重重倒地,短剑脱手。鲜红的血在雪白的衣裳上绽开,随着雨水的冲刷,在大地上蔓延成一片凄绝的红。
剧痛令沈璃呕出一大口鲜血。她蜷缩在溪边,视线渐渐模糊,泪水与雨水交织。
能亲手结束这一切,这一生,我不悔。
“璃儿!璃儿!”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沈璃在朦胧中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疯狂地冲过来将她抱入怀中,声音里浸满了绝望。温热的泪滴落在她冰冷的脸上。
“璃儿……不!……”
沈玉的哀嚎响彻林间。她死死搂着妹妹,双肩剧烈地抽动着。
离京之后,沈玉便觉沈璃那句“长姐,辞了”字字透着诡异。
她说的是“辞了”,而非“再见”。
沈玉惊觉不对,当即拆开了那封信。看清信中内容后,她疯了般命人调转车头奔向此处。
这里,是她们姐妹间唯一的秘密之地。
“璃儿,睁开眼看看姐姐,求你了……”
沈玉知道妹妹心中有愧,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曾坚强到能撑起整个家族的妹妹,竟然如此决绝。
她的妹妹,终究也只是个肉凡胎的女子啊。
害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她要如何去“坚强”?
“璃儿,呜呜……”
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的。我该带你一起去北疆,让你亲眼看看,我绝不会对晋王妥协。即便他曾是我的爱人,但他动兵坑杀百姓那一刻起,我与他便再无可能。我此行北上,并非和亲,而是去谈判。我相信他会听我的,之后我便能归家。
可一切都太迟了。
沈璃的身体渐渐冰冷,呼吸全无。
漫天风雨中,沈玉浑身沾满了雨水与妹妹的鲜血。周围的侍从皆低头默哀,心中惊惧。
那个曾只手撑起沈家半边天的二小姐,走了。
从此以后,沈家的这艘巨轮,又将驶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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