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倩的话语像一颗石子,在顾城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用一场谋杀完成了复仇,又用一场表演布下了寻找真相的线索,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现在你把一切告诉我,想让我做什么?”顾城问。
“两件事。”苏倩的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玻璃,她的眼神异常专注,“第一,找到那件完整的青花瓷。它应该藏在棉花街老宅的某个地方,外婆当年说‘扔进赣江’,其实是骗我的。以她的性格,绝不会毁掉母亲最后的痕迹。”
“第二件事?”
“找到‘M’的其他作品。”苏倩的声音沉了下去,“外公的笔记里写过,‘M’离开中国前,在长江流域留下了六件‘未完成的试验品’。如果这些东西还在,或者还有人继承了‘M’的技术,那还会有更多人像我母亲一样遭殃。”
她没有说完,但顾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要阻止下一个“陈素娟”,就要彻底斩断“M”的传承。
“你外公的笔记在哪里?”
“被我烧了。”苏倩说,“那些笔记里的内容太疯狂,我怕留着会引来麻烦,但我记住了关键信息。‘M’有个习惯,每完成一件作品,都会在瓷器内部刻上天干地支加数字的代码,用只有传承人能看懂的暗语标注时间和地点。比如‘甲子-七’,可能是他的第七件作品,也可能对应着景德镇的某个窑口。”
顾城想起徐辛地下室里那些标本的标签,同样的编码习惯,不同的表现形式。这些追逐“永恒”的疯子,似乎都有着档案员般的偏执。
“代码的解密规则是什么?”
“外公说过,天干对应烧制年份,地支对应窑口位置,数字是作品序号。但具体的对应表,只有‘M’和嫡传弟子知道。”苏倩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外公提过,‘青花仕女’是‘M’最看重的作品,代码是‘丙午-三’。”
丙午。顾城默默记下这个干支,2026年正是丙午年,而六十年前的1966年,同样是丙午年,那正是“M”活跃的时期。
“我会去查。”顾城最终承诺道。
苏倩的肩膀微微松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靠在椅背上,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属于这个年纪的脆弱,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
“顾医生,我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喜欢在院子里种茉莉,会给我织带青花图案的毛衣,阳光好的下午,她会坐在藤椅上读林徽因的诗。她不该那样死在冰冷的窑房里。”
顾城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通话器,听着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杀周显扬,从没后悔过。”苏倩的眼神重新坚定起来,“但如果时间能倒流,我多希望十年前有人能阻止外公,在他第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时,就有人拉住他。”
她看着顾城,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期待:“也许你现在做的,就是在做这样的事。”
会面时间到了,警卫走到苏倩身边,轻轻敲了敲玻璃。苏倩站起身,对着顾城微微鞠躬,动作缓慢而郑重。这不是囚犯对医生的礼节,而是一个背负着秘密的人,对寻找真相者的致意。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后,顾城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玻璃上的雨痕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又像青花瓷上的冰裂纹,细碎而刺目。
他拿出手机,给徐南辰发了条信息:“立刻申请搜查令,对棉花街苏倩老宅进行全面搜查,重点找一件青花仕女瓶。另外,联系景德镇陶瓷档案馆和南京博物院,调取1950-1980年间匿名捐赠者‘M先生’的记录,尤其是标注‘青花仕女’的藏品。”
信息发出不到一分钟,徐南辰的回复就跳了出来:“搜查令已经在走流程,预计两小时内批复。景德镇那边刚回电,1958年有位‘M先生’捐赠了一批明代青花碎片,备注‘用于釉料与胎体结合技术研究’,留下的联系地址是NJ市鼓楼区颐和路37号。”
颐和路。顾城心头一震。那片区域是民国时期的使馆区,如今仍留存着许多老洋房,多是艺术家和学者的居所,正是“M”这种神秘人物会选择的藏身之处。
他起身离开会面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中撞出回声。走到羁押中心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他——肖尚,赵永昌的律师,也是曾在听证会上出现的那个深色夹克男人。
“顾医生,好久不见。”肖尚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他身边站着一位穿西装的律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有事?”顾城停下脚步,语气冷淡。
“听说你在查陈年旧案。”肖尚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过去太久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周显扬已经死了,苏倩也认罪了,案子结了就该翻篇。”
“你的意思是,让我停止调查?”顾城挑眉。
“我只是善意提醒。”肖尚的笑容收了收,“再往下挖,可能会挖出一些‘永恒学会’的旧事,到时候恐怕会牵扯出不少人,包括你我都惹不起的角色。”
赤裸裸的威胁,却被他裹上了“善意”的外衣。
“比如‘M’的作品,或者‘K’的传承者?”顾城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肖尚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的肌肉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笑容:“顾医生说笑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懂的。”顾城绕过他,推门走进雨里,“告诉你背后的人,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冰凉的雨水砸在脸上,顾城没有打伞,任由雨丝顺着脸颊滑落。他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高铁站的地址。
顾城拦了辆出租车。
“去高铁站。”
“这么大的雨,出城啊?”
“嗯。”顾城看着窗外雨水冲刷的城市,“去南京。”
车启动,汇入车流。雨刮器左右摆动,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顾城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苏倩母亲倒地的身影,徐辛地下室里的永恒舞者,碎瓷片上的金线缠枝莲,还有苏倩最后那个托付的眼神。
一条线,串联起三代人的悲剧。
一个理念,蛊惑了跨越世纪的灵魂。
而现在,这条线握在了他手里。
出租车驶过高架,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远处,火车站的灯光在雨中晕开,像一团团温暖的、虚假的星云。
顾城睁开眼,拨通了导师的电话。
“老师,我需要‘永恒学会’所有已知成员的后代或传承人名单。特别是……还在中国活动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
“有一个。”导师说,“代号‘L’,1980年代移居香港,据说是‘K’那一支的亚洲联络人。但十年前就失去联系了。他最后已知的地址是香港半山的一个公寓,门牌号是……”
导师报出一个数字。
顾城记下。香港。另一条线索。
“还有,”导师补充,“我找到一份1955年的学会内部通讯,提到‘M’在南京‘完成了一件里程碑式的作品’。作品的代号是……‘青花仕女’。”
青花仕女。
苏倩母亲那件瓷器的器型,正是仕女瓶。
出租车停在高铁站入口。顾城付钱下车,冲进车站大厅。
电子屏上,最近一班去南京的高铁在四十五分钟后发车。
他买了票,过安检,在候车室坐下。
手机里,徐南辰发来了苏倩老宅的地址和平面图。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砖木结构房子,带一个小院。图纸显示,地下室有一个标注为“储藏室”的空间,但入口位置不明。
顾城放大图纸。储藏室的位置,正好在厨房地板下方。
外婆会把瓷器藏在那里吗?还是更隐秘的地方?
广播通知开始检票。
顾城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闸机。
高铁缓缓驶出车站,加速。窗外的城市向后退去,雨幕中,一切都显得模糊、遥远。
顾城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苏倩说,也许他现在做的,就是阻止下一个疯狂。
她说对了。
但顾城知道,这不只是阻止。
这是理解。
理解那些越界的仪式背后,是什么样的人性深渊。
理解完美如何诱人堕落。
理解永恒如何成为诅咒。
而只有理解了,才能真正阻止。
高铁驶入隧道,车窗变成一面漆黑的镜子。
镜子里的顾城,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安静地,固执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