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觉悟高的张文山

下午一点多,赤松屯队部的老屋子。

黝黑锃亮的木桌旁,烟雾缭绕,老书记,大队长,会计连同几个小队长齐聚。

“蛤蟆塘就用东坡靠着山溪水那一亩半地。”

老书记放下掉了漆,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大茶缸,看向张文山,满脸和煦笑容。

“山子,你觉得咋样?”

“没问题。”张文山乖乖当应声虫,老老实实坐在大队长身边。

这就是交易内容。

具体章程三大巨头已经商议过,他这个掌握技术的不反对,几个小队长翻不起风浪。

“书记。”一个小队长拧着眉头开口,手指下意识搓着烟卷,“俺寻思草甸子那片儿不也挺好?地方还宽敞!”

“西坡砂石地更多,更符合政策吧?”

“一亩半是不是少了点?”

有人挑头,其他人立刻七嘴八舌应和起来,安静的队部瞬间吵闹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张文山默默看着,觉得挺有意思。

赤松屯五百多人口,分了田,家的位置没变,有事还是以小队为中心。

蛤蟆塘作为集体产业。

关乎到土地,工分,分红,管理权等问题,每个小队长都寸步不让。

“放什么屁!”一个大嗓门炸响,“草甸子是集体的,凭啥你们小队离得近就要多占便宜。”

“就是,俺们小队人最多,在那干活,每天得多走一里地,门儿都没有!”

“那就选中间。”

“滚蛋,那得挖多长的沟引水?”

眼见争吵越发激烈,老书记抄起茶缸子,敲了敲。

霎时间,所有人安静下来。

“山子,你懂技术,说说咋整?”

看似询问,实际上是下令冲锋陷阵。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张文山心领神会,他当即起身道:“老书记选的地方没问题,一亩半刚刚好,咱们头回整,不能把摊子铺得太大。”

他侃侃而谈,各种术语层出不穷。

什么孵化最佳水温区间,水体溶解氧要求,幼蛙饵料密度,病害交叉感染风险……

直接把一群常年和庄稼打交道的汉子说蒙了。

听都听不懂,更别说反驳。

“都没意见了吧?”老书记点点头,“下面说说人员。”

“我觉得……”

争吵再次开始,重复之前流程,整整两个小时,才勉强定下蛤蟆塘具体事宜。

“行,今天先到这。”老书记满意地舒了口气,端起茶缸,“收益和分红,暂时按老规矩走,后头有问题再调。

山子,你还有啥要补充的?”

“没有。”张文山果断回答。

真有问题,也得私下和大队长说,然后转达。

这年头,出风头不是啥好事。

捞到好处,躲在集体这颗大树下乘凉才是明智选择。

“还有个事儿。”

眼看要散场,一直沉默的大队长王铁山忽然开口,指指墙角两个地笼和旁边桶里的虾蟹。

“我琢磨着,队里是不是再立个渔猎小组?”

老书记眉头猛地一皱,眼神狐疑地扫向王铁山。

这茬儿,之前可没通气。

“山子最近不是摸鱼捞虾贴补家用么?”王铁山语气平淡,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撞上供销社有收购虾蟹的外贸计划。”

闻言,众人不由得哗然。

“啥?国外还要这玩意儿?”

“妈呀!我前儿个刚整了点当下酒菜。”

“能卖多少钱?”

等议论声稍歇,王铁山才慢悠悠开口:“除了虾蟹,河里还有鱼,山上有兔子野鸡,以前不弄,是咱屯子里没手艺人!”

“你说山子?”老书记眼睛一亮,露出了然之色。

要把渔猎的事过过明路?

至于么?

也对,张文山那名声早都臭大街,又因为耍钱打架让厂子开除,小心点也在情理之中。

“山子行么?”

“自己寻摸点吃的没啥,集体产业可不是过家家。”

“许是让老李吓得,他那天不是说,建设家再弄东西,就举报吗?”

有人旧事重提,李跃进瞬间闹了大红脸,没好气道:“老子那天是话赶话,早翻篇了。”

“没错,李叔还借我电棒看蛤蟆池子来着。”张文山适时笑着接话,递了个台阶。

李跃进顿时松了口气。

上次那事,真要揪着不放,他真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老书记摆摆手,压下议论,“外贸任务没那么简单,这些虾蟹能有三分之一合格?

咱厚着脸皮要下来份额,完不成咋办?

山子打猎抓鱼,只要不犯忌讳,队里不管,跃进那话就当放屁。”

“老书记,您这就小瞧人了。”王铁山努了努嘴道,“山子,汇报汇报。”

张文山站起身来,举起地笼说道:“我师父传的手艺,这两个一晚上捞满能有四斤多,三斤左右符合标准。”

这句话就像把凉水洒进油锅,大队部瞬间沸腾。

“啥玩意儿?四斤多!老把式起早贪黑划拉一天也就两斤顶天了。”

“别扯淡,桶里才多点?”

“没听人家说卖过一回?这怕是早上刚下的笼子!”

几个小队长再也坐不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翻看两个地笼。

“用铁丝编的,这笼子可真金贵?”

“和捕捞队用的是不一样,有啥说道?”

“书记,要不咱试试?”

笼子扔水里,等着收就行,这不跟捡钱一样?

“各位,没那么简单,捞到虾蟹还需要收拾清理,是个细致活,磨人。”

张文山主动泼冷水道。

“也不敢保一定能有收获,回回都爆满,赚不着大钱。”

众人冷静下来。

“也对,屯子也就麻雀天天见,活物越来越少。”

“蝲蛄河为啥叫蝲蛄河?以前拿着盆就能捞蝲蛄,现在都没多少,更别说咱这。”

“你们到底啥意思?”老书记眉头拧成了疙瘩,“按你这说法,渔猎小组更不该批,投入没个准数,弄不好还赔本,年底咋跟大家伙儿交代?”

不等张文山开口,王铁军主动说道:“困难户。”

一瞬间,整个队部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这是屯子里最挠头的难题,尤其是分田到户后。

政策不许租借,他们也只当没看见,总不能让七八十的老太太下地,逼着小寡妇领着八九岁的娃娃去耕田。

“山子愿意领着困难户干。”王铁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笼子省事,多少是个进项。“

“啥?”

“我没听错吧?”

几个小队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老书记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张文山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铁山说的是真的。”

“对。”

张文山迎着老书记和所有难以置信的目光,挺直了脊梁。

“以前我不懂事,队里和乡亲们能再三包容,给我改正的机会。”

“现在我有点手艺,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乡亲们。”

老书记手一抖。

突然很想把为人民服务的茶缸子递过去。

几个小队长更是集体石化,看着张文山犹如面对一个陌生的巨人,忍不住后退两步。

这小子在镇上到底学的啥?

怎么听着觉悟比他们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