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上海,天空阴沉,闷热依旧,仿佛昨日的暑气被生生摁回了大地。荧换上了昨日那身湖蓝色洋装,精心描画了妆容,将那份至关重要的“嘱托”证件和一份盖着“日本驻沪总领事馆文化联络处”印章的介绍信仔细放入挎包内层。她深吸一口气,镜中的女子眼神沉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倨傲——这是她“吴小姐”这个身份应有的姿态。
汪伪政府的人事部门设在极司菲尔路附近一栋相对“体面”的西式建筑里,门口同样有伪警站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却难掩虚浮的“新朝”气象。荧递上介绍信和证件,接待她的是一名戴着金丝眼镜、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他显然认得那枚特殊的“嘱托”徽记,又仔细打量了荧不凡的气质和考究的衣着,脸上立刻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连声道:“哎呀,吴小姐!久仰久仰!请坐请坐!您能屈尊来此,真是蓬荜生辉!”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盖章、签字、登记个人信息(自然是伪造的),效率之高,与这机构平日的拖沓作风大相径庭。荧心中冷笑,脸上却保持着矜持的淡漠。
办完手续,她被一个办事员领着穿过一个不大的内院。院墙上方,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的右上角,硬生生缝上了一块印有“和平反共建国”字样的黄色三角布(注:历史上汪伪旗帜即在原国民党旗上附加此黄色三角旗)。院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和平反共,建国复兴”。这些刺眼的符号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荧的心上。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厌恶与悲愤,嘴角却微微下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鄙夷嘟囔了一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句古语此刻用来形容这群沐猴而冠的汉奸,再贴切不过。
她被带到更衣室,领到了一套汪伪政府女职员的制服——深蓝色呢料套裙,样式粗糙,带着一股樟脑和劣质染料混合的味道。荧面无表情地换上,将那身昂贵的洋装仔细叠好收进袋子。镜中的人瞬间变得有些陌生,仿佛被套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狗皮”。她接过人事部门发放的微薄法币“岗位补贴”和一个印着“和平建国”字样的崭新暖水瓶,心中毫无波澜,只有冰冷的嘲讽。
“吴小姐是第一次来上海吧?以后慢慢就熟悉了。”办事员讨好地说。荧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初来乍到的茫然与好奇,微微点头:“是啊,变化很大。”她抱着暖水瓶,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陈旧的走廊和神色各异的职员,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环境、通道和潜在的监视点。
手续彻底办妥,她被引向此行真正的目的地——位于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内部的核心部门:“第一处”。这座由原国民党官员陈调元私宅改造的建筑群,此时已是上海滩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窟。沉重的铁门、阴森的高墙、无处不在的便衣特务,空气中都仿佛凝结着血腥与恐怖的气息。
走进“第一处”的办公室,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紧张气氛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荧保持着新人的谨慎,微微垂首,却在抬眼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办公室中央,一个穿着笔挺汪伪高级军官制服、肩章闪亮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厉声训斥着几个垂头丧气的伪军士兵。那背影,那声音,刻骨铭心!
空!是她失散多年、音讯全无的亲哥哥!
荧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层新人的、略带惶恐和拘谨的面具。
“……一群废物!眼皮子底下几个新四军的探子都抓不住!皇军怪罪下来,是你们几个脑袋能顶得住的?!”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被训斥的士兵中,一个年轻点的忍不住低声嘟囔:“处长,弟兄们都快累趴下了……再说,新四军神出鬼没的,要不……跟重庆那边通个气,想办法……脱身?”语气里充满了不满和怨气。
“混账!小点声!这话传出去,你他妈不想活了?!”空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个士兵。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荧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脸——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线条更硬朗,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鸷和疲惫,但的的确确,是她的哥哥,空!
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怎么会在这里?穿着这身皮?成了这魔窟的核心人物?难道……他真的当了汉奸?巨大的疑虑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内心,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但敌工人员的本能死死压制着翻腾的情绪——此刻,她不再是妹妹,她是“吴小姐”,是新打入汪伪内部的“嘱托”。
就在空训斥士兵,目光即将扫到她这个“新人”身上的瞬间,荧动了。她抱着暖水瓶,径直走到空和那几个士兵中间,微微抬高了下巴,带着一丝新官上任的生涩与刻意表现的镇定,朗声道:“报告!我是新来的第一处一小组组长,吴荧。”她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化名和职务,同时将那份带着“领事馆”印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动作流畅,语气平稳,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被打断的不耐。他接过介绍信,快速地扫了一眼,眼神在那“嘱托”的印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随手一指办公室角落一个堆着杂物、布满灰尘的区域,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漠:“知道了。去那边,把你的地方收拾干净。靠窗那张桌子,以后是你的。”
“是。”荧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抱着暖水瓶,强忍着不去看空的脸,转身走向那个角落。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将暖水瓶放在那张布满灰尘的旧办公桌上,开始动手整理散乱的档案盒和废弃文件。灰尘扬起,呛得她微微咳嗽,却正好掩饰了她此刻剧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就在这时,办公室角落里,一台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日式军用电台(九四式),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急促的“嘟嘟嘟”声!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荧的心猛地一揪,差点失手打翻一个档案盒!这声音……这节奏!她瞬间就判断出——这是紧急联络信号!是她失散的战友、或者上海地下党同志在冒险发报!信号如此急促,显然是遇到了极其危急的情况!
办公室里的几个低级职员和士兵面面相觑,显然不懂电讯。空也皱紧了眉头,看向那台无人值守的电台,似乎想喊人,但一时又不知该喊谁。
电波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荧的心上。每一秒的迟疑,都可能让战友陷入万劫不复!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它被完整记录!更不能让他们轻易定位!
电光石火间,荧做出了决定。她脸上瞬间切换为一种专业人员的急迫和“初来乍到急于表现”的混合表情,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那台电台,同时目光急切地扫过桌面,随手抓起一张空白电报纸和一支铅笔。
“快!给我纸笔!”她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对旁边一个呆住的职员喊道,同时人已经扑到电台旁,迅速戴上旁边挂着的监听耳机。
荧的举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空。他眼神锐利地盯着荧的动作,没有阻止,似乎想看看这个“领事馆”塞进来的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荧的手指在纸上飞速移动,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忠实记录着电码。她的耳朵高度集中,捕捉着每一个点划,大脑却在疯狂运转。她必须修改关键信息,既要看起来合理,又要误导敌人!
几秒钟后,急促的信号戛然而止,显然发报者已经结束或被迫中断。
荧也停下了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刚才动作太猛牵动了旧伤)。她摘下耳机,拿起那张写满“记录”的电报纸,脸上带着一丝“完成紧急任务”的疲惫和邀功般的兴奋,快步走到空的面前。
“处长!”她将电报纸递给空,语速很快,带着专业人员的笃定,“这是刚截获的共党电讯!内容很紧急!他们暴露了一个据点位置!”
空接过电报纸,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电码记录”和荧在下方用娟秀字迹写出的“译文”:
“‘据点暴露!紧急转移!物资藏太仓码头西区货仓第三排……’后面信号突然中断了,没记全。”荧指着“译文”,声音带着遗憾,“不过方位大致在太仓码头西区!信号发射速度太快,持续时间极短,我们这里的设备……恐怕无法精确定位具体是哪一排哪个仓库。”她巧妙地解释了自己“无法定位”的原因——信号本身的问题和设备的“局限”,合情合理。
空的目光在电报纸和荧的脸上来回扫视,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办公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空和荧身上。
荧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但她强迫自己迎向空审视的目光,眼神里只有“新发现”的急切和一丝等待上司肯定的忐忑,将一个新入职又急于立功的下属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空盯着荧看了足足有三秒钟,这三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最终,他移开了视线,对着旁边一个士兵厉声下令:“通知侦缉队!立刻封锁太仓码头西区!所有货仓,给我一寸寸地搜!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是!”士兵慌忙跑出去传令。
空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荧,眼神依旧复杂难辨,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你……懂电台?”
荧微微低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专业被认可”的谦逊:“报告处长,以前……学过一些皮毛,能听个大概。”她谨慎地没有暴露全部实力。
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张电报纸随手丢在桌上,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留下一句:“把你自己那摊收拾好。以后……机灵点。”
荧看着空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张她亲手炮制的“情报”,缓缓走回自己那个布满灰尘的角落。她拿起一块抹布,用力擦拭着桌面的污垢,仿佛要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也一并抹去。
汗水浸湿了她内里的衬衫,腰间的旧伤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剧烈动作,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但她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哥哥空……他究竟是敌是友?那审视的目光背后,藏着什么?而太仓码头……希望她的误导,能为真正的战友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角落里,那台刚刚发出过死亡信号的电台,此刻沉默着,像一个无言的见证者。